脱手的光球骤然炸开,“砰!”一声,一股强劲的气流带着浓厚的血雾乍然喷出,和着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仪玦揽过扶羲,将她护在怀中,借着气流冲出血盆大口。
撑着上下腭的五彩长剑嘎嘎作响。
血雾弥散,扶羲看不清眼前,大喊道:“止戈,是你吗?”
“是我,你们还好吗?”风止戈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巨鳄一声沉痛的悲鸣盖过了扶羲的应答。
水中弥散的血花逐渐消退,扶羲才看清风止戈正伏在巨鳄身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半耷拉的黄色巨眸,巨眸眼睑处不断地冒着水泡。
风止戈抽噎了几声,“仪玦,能求你把剑拿出来吗?我保证它不会伤害你们的。”
仪玦不明就里,但方才那一击巨鳄已受重创,料想也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将长剑召回。
扶羲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这东西在一起?冰夷呢?”
巨鳄口角处淌着汩汩鲜血,风止戈凑在巨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片刻后才答道:“佘蓄受伤了,需得尽快回五神山医治,路上说。”
“佘蓄?”仪玦睨了巨鳄一眼,“那不是柏皇氏的族长吗?与它有什么关系?”
“就是她,柏皇氏的最后一任族长。当年抛尸大河,一路顺流到了东海,被巨鳄吞食,心有不甘,魂魄夺取了这个躯壳。”
扶羲隐隐回想起来,之前在沃野时,仪玦曾与她说过,当年正是因为柏皇氏没落,众多部落征战不休,烛龙头疼不已,三母神首次合作平息了战火,这才有了如今大荒的格局。
扶羲不解,“这么算来,这佘蓄竟活了这么久。可她为何频频与鲛人过不去?”
风止戈摇了摇头,“她平时挺温和的,今日不知为何一听到歌声便突然暴躁起来。”
扶羲与仪玦二人面面相觑。
风止戈又道:“那日你们逃开后,冰夷降服了她,然后我们就去了五神山。后来她知道我是大庭氏的族人,便与我格外亲近。这几日她一直带我在海域找你们,直到方才听到你的哨音,又循着你曾经吟唱的歌声一路追至此处,不料……”风止戈垂下眼眸,“怪我,应该早点出声的。”
扶羲道:“不怪你,海域幽暗,本就视物不清。再说,若非那日她突然袭击,我们也不会走散,更没有今日的祸事。”
蓝涟死得那样凄惨,若非此巨鳄,琉光本来还有大把年轻的好日子。在扶羲看来,一个亡族之主,夺了别人身体,还为虎作伥,实在不值得同情。
扶羲面色不愉,风止戈忙岔开话题,“对了,这几日你们去哪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被绊住了脚,好容易才出来,不过我的病好了。”扶羲说着,主动伸手给风止戈。
风止戈搭上她脉搏,眸中划过一丝喜色,“如此甚好。五神山上是有琅玕树,只是千年才结一只果,如今成熟的也只有一枚。”
“一枚?那固曾和讹离……”扶羲看了眼仪玦,仪玦抿了抿唇,未说一句,幽深的眸中却浸着一股寒凉。
风止戈轻叹一声,“姑射神女掌管五神山,她要冰夷帮她稳住山体,才肯把琅玕果给我们,冰夷回北冥找玄母想办法去了。”
扶羲握紧仪玦手掌,轻扯了扯唇角,“不算坏,最起码我们找到了琅玕树,姑射神女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神女独居五神山多年……”风止戈顿了顿,“也不知道固曾还能撑多久。”
说话间,海流愈来愈急,扶羲身子不受控制地歪斜,仪玦急忙将其带入怀中,才不致被极速旋转的海流卷跑。
风止戈有四海明珠护体,急忙追上二人,“快到这里来。”
四海明珠之内,风平浪静,如在平地。眼见着巨鳄穿进漩涡,风止戈忙道:“快跟上,穿过漩涡就是五神山。”
“这就是归墟?”庞大的水势一圈叠着一圈向下塌,若非四海明珠,活人卷入其中,有死无生。
然而,穿过漩涡,归墟之眼却是无风无浪,宛若水幕之中的天空。又如坐井观天,除却脚下,四周一片幽蓝。
风止戈道:“是,五神山就在下面。”
巨鳄直冲海底,几人亦跟随而下。
向下而视,满目皆白。鹿鸣嗷嗷,仙鹤翩跹。刚落地,便有一身高三丈白衣白发的虚影现在眼前。
风止戈带头行礼,“参加姑射神女。”
扶羲仪玦纷纷跟随。
“扶羲?你便是王母与东华养大的孩子?”姑射白衣若云,飘渺飞动,檀口轻张,若珠玉碎盘。
扶羲心中纳罕:她是老头养大的不错,赤凰是王母养大的不错,可要说是他们一起养大的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神女并未计较她这状若痴傻的举动,空灵的嗓音继续响起,“既是故人之子,那便来吧。”
还不及扶羲反应,一阵风雪扑面,双脚腾空,几人便进入了一处白色宫殿。
宫殿宽阔,雕镂精美,白羽铺地,白玉为墙,云母作穹,光辉耀眼。
姑射神女背面而立,白羽做冠,白纱为衣,气质若霜雪映月。听到动静后,微微回眸,眉眼似笑非笑,唇角微勾,却带着几分清淡,让人琢磨不透情绪。
“坐吧。”白纱轻拂而过,便有一片白色流云浮现,流云高低错落,其上有冒着热气的白色琼浆,亦有泛着光的白色宝珠。
见惯了白玉仙京的美味珍馐和琼浆玉液,眼前这看似冰凉的吃食多少显得寡淡无味。
是以扶羲只是扫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带着探寻的意味看向眼前冰清玉洁的神山仙女,“您与神木和王母从前认识?”
姑射神女淡然一笑,“不如先说说,你们为何要伤我的看门兽?”
扶羲暗自腹诽,自己的看门兽伤人在先怎么不提?果然,上了年纪的人都霸道,不讲理的时候还这么理直气壮,白长这么好看,先前的好感顿时减了几分。
她不由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用手肘击了下仪玦,作壁上观。
作者有话说:
作话:感谢木鱼、朝朝暮暮的地雷与一闪的浇灌,你们的支持就是我前进的动力,比心。
第46章
仪玦道:“神女既代巨鳄问过, 敢问是否亦愿代其受过?”
姑射笑着看了风止戈一眼,“看来你说的这些朋友不似来求药,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等风止戈答, 扶羲已抢先一步,“这是两码事,神女为何要混为一谈?”
“噢,小姑娘如此讲理,不如帮我断断一桩案子?”姑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面前的神女似乎从见到她起便有意针对,却也没有理由拒绝。
“很久以前,一只小老虎日日在山中修行, 受尽风霜苦楚,旁边的小树苗看在眼里。斗转星移,树苗渐渐长大,为老虎遮风挡雨, 老虎亦为大树驱赶蛇蚁虫鼠。千年之后,二者共同化为人形, 从此结伴相约——共同匡扶世道, 不离不弃。”
姑射起身, 立在窗外, 遥遥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幽幽道:“二人走出大山, 救了路边一个女子,女子为感激二人,邀其到家中做客。女子家乡常发水涝,大树从此便驻扎在了此处,用自身灵力固守一方, 老虎却不愿永生留在此处,大树不听其劝,执意如此。老虎认为是女子蛊惑了大树,使其违背曾经的诺言,愤然离开。可事实上女子什么都没有做,为明其志,女子此后再未与大树说过一句话。”
扶羲听得入神,丝毫未察觉身后已有人靠近,肩膀处突如其来的凉意将她从纷繁思绪中拉回现实,“你来说说,三人老死不相往来,究竟是谁之过?”丝丝凉意越过衣领钻入后颈。
她不假思索道:“依神女所言,三者都无害人之心,何以言过?”接着,又小声嘟囔了句,“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论个对错。”
搭在她肩上雪白的纤手又拍了一拍,“大树有自己的理想,分明与女子无关,女子却要无端承受骂名,岂非老虎是非不明,将情与义混为一谈?”
扶羲应道:“女子既其心昭昭,又何苦纠结于无稽流言。”
“这么说,是女子庸人自扰了?”姑射语气微沉。
“天下口舌千千万,如果旁人说什么都要去在意,那不得累死了。”扶羲忽然伸手,拽住了搁在她肩上的白纱衣袖,在上面留了个巴掌大的黑印,“就像神女的衣袖脏了,可冰雪女神始终是冰雪女神,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姑射神女甩了甩衣袖,袖角恢复洁白,“女子固然自洁,却不代表抹黑之人无罪,这是两码事。”
神女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番审视的意味。
她被盯得有些发毛,心中躁郁,便愈发倔强,凝着对方的眼神也丝毫不肯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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