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你瞧,我是不是越活越年轻了?”她定了定心神,捉着阿姊搭在她肩头的手背,“阿姊可是嫉妒我年轻,所以眼睛都红了?”
彩凰却反捉了她,翻开手心,问她:“这赤尾印记他手里也有,可他伤害过你,又是延维养大的徒弟,你打算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她抽回手指, 轻轻摩挲着掌心,只道:“阿姊放心,我有分寸的。”
待她与彩凰出来时, 冰夷还在喋喋不休,“我亲眼看着风止戈她往凤阳山处去了,还能有假?她可真能装,竟然骗了我们一路。我就说在白玉仙京的时候,她怎么那么紧张讹离,搞不好就是一伙的。”
他边说边看着仪玦,“你倒是说句话呀,你是不是也早认识风止戈了, 帮着她瞒我们。”
仪玦无心理他,只一个劲地朝赤凰的方向看来。
其实不怪冰夷一反常态的话多,风止戈此举太过出乎意料。谁能想到一向恬静淡然,救死扶伤的她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拿走神药。
倒是固曾接了冰夷的话茬, “风止戈不止是风止戈。”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明所以, “什么叫风止戈不仅是风止戈。”
“风止戈早在三千年前就与我打过照面。对了, 赤凰也见过。”固曾看了眼刚走来的扶羲, “那时她叫风泰贝, 也就是当年想通过结界迎接柏皇氏旧部的大庭氏, 佘蓄是她的姨母, 算起来静好和她还是表姊妹。”
赤凰蹙着眉头想了一想,“你是说,那年荥泽大战东方结界山上的小女孩是风止戈?”
“风泰贝?这名字是有点耳熟。”仪玦微微敛目沉思,片刻后,忽地睁大了眸子, “那不是当年我们在收拾战场时救的大庭氏小女孩吗?”
固曾道:“那个不是,准确地说你们救的那个女孩是她返魂来的,小女孩不是她原本的**,她旁边战死的女族长才是。她有一项异能,身死后会自发找一个刚刚散去魂灵的**,然后寄宿,周而复始,到如今她已经活许多世了。”
彩凰道:“怎会如此?常人身死后魂灵会由幽冥使者接引至北冥,若有一时不能接引到的,便是魂灵自身也会被幽冥地气吸引,怎么会自动寻找宿主,闻所未闻。”
众人皆看着玄母,玄母倒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总会有例外。”
赤凰道:“确实有这种可能,返魂树叶就有招魂之效,只要在足够短的时间内魂灵回到身体,便不会被幽冥勾来。”
当时她还感慨,风止戈小小年纪竟然知道这种逆天地法则的方子,如今想来,止戈口里的阿母怕就是她自己。
载天山的这件事仪玦也在场,他当即回应,“确实如此,当时还救了不少人。”
从赤凰出来的那一刻,他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同样的红衣同样的发式,纵然容貌不一,但属于赤凰原本的那种神态却在扶羲身上完美地复刻了,这种源自骨子里的飞扬自信,时隔三千年又回到了她身上。正是这种气度,让人很难挪得开眼睛。
然而,赤凰却并未看他,甚至有点刻意躲着他的意思。
冰夷一脸不忿,对固曾说道:“那她为什么给你看这些,抢了你的药算是跟你忏悔吗?”
固曾却是讷讷了半晌,才道:“许是感念我曾救过她吧。”
仪玦不假思索道:“是吗?马腹那次分明是扶羲先出的手,为什么单单给你留了记忆?”
冰夷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奇了,没见过这么报答恩人的,若不是蜚灵消散,单凭她那些药只怕你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当年结界的事,我和固曾都在场,她带着族人千里迢迢赶来却连个面都没见着。如今跟着我们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又亲眼见了佘蓄与静好的惨剧。”赤凰顿了顿,又道:“怕是对我们生了怨。”
“行了,先不管她了。赤凰你要与我们说些什么?”玄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还是我先来说吧。”一直未出声的彩凰先开了口,“无论是三千年前的毒蜚祸乱大荒,还是如今的兽人围攻白玉京,其实都是延维在背后操控,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
她犀利的凤眸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仪玦脸上,“他作恶多端,致使大荒民不聊生。如今又想故技重施,离间三神母,戕害人族,其罪当诛。我此番前来亦是奉王母之命,告知于诸位,希望能集众人之力共讨延维。”
众人没说话,面色都有些沉重。
事实上,赤凰也没有给大家说话的机会,彩凰话音刚落,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玄母面前,“当年赤凰身死乃延维所害,实与玄母无关,却令玄母蒙受不白之冤三千年,赤凰愿代阿母请罪。”
“请什么罪。你如今自身尚且虚乏,又能代谁受过?何况幽冥暴乱确是我失职,你刚回来就这样哭鼻抹泪地跪在我跟前,给她知道了还不得又变成个母夜叉来我这大闹一番。”玄母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别婆婆妈妈的,捡紧要的说吧。”
赤凰起身,这才看了一眼仪玦,却也没说话,只隔空一点,大厅正中央便浮起一片光幕。不同以往,此时光幕之中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声音。
光幕中延维嚣张疯魔的声音响起,还有她张扬恣意的绝言,两人同样疯狂的大笑声充斥着整个大厅,光是听着便让人不寒而栗。正是她死前与延维的最后一段对话。
也就只有这临死前短短的几句话,是她为数不多能给大家看的。
玄母眉头跳了跳,道:“是延维?是他把你带到了幽冥鬼狱?”
赤凰不答,眼神至始至终都盯着仪玦。仪玦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只眉头微蹙,答道:“是延维的声音,只是为什么都是黑的?”
“延维恨我取了火山琉璃珠暴露了蜚的存在,坏他好事。故而杀我灭口,嫁祸玄母,以此离间与王母的关系,还刺瞎了我的眼睛。”赤凰一面平静地说着一面走向仪玦,步履沉缓,似压着千斤重,“想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吗?”
不待他回答,赤凰已朝他伸出了手掌。掌心殷红,是烙印的红光,凤尾的标识,耀眼而夺目,像极了鲜血,“来。”
赤凰的声音很轻,听不到任何情绪,只是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是赤凰和扶羲脸上都不曾有过的。虽近在咫尺,却似阻隔着万水千山,叫人惶恐。
他似预感到了什么,抬手,凝滞了片刻,才扣了上去。
往事一幕幕浮现,从她到东海中了幻情散,再到小九小翠失踪,一直到她被囚禁,双目倶毁,洞内受辱……
她带着他走进那连她自己都不想触碰的记忆。
又一次,迷茫、欢喜、惊愕、恐惧、痛楚、屈辱,绝望……种种情绪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脏在剧烈地震颤,毛孔一点一点地收紧,汗毛倒竖,如千万把铁索勾绞着肚肠……
如今的她和他与当年的她一样,亲身感受着那时的每一丝情绪,看见的,看不见的,再痛也无能为力。
这是她第二次回忆,就在方才的一个时辰前,也是这一幕幕痛绞着她嘶声力竭。
这样的经历哪怕是讲给别人听她都觉得耻辱。所以方才她并没有说,哪怕对着阿姊,她也只是一语带过。
可她不得不对他这样,她想知道当年的事他究竟知道多少?如今的他又有几分真心?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在她身边是否有别的图谋?以及,她还能信他吗?
所以,哪怕她再痛彻心扉,也丝毫不敢眨眼。她要从这张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中寻找她要的答案,她愿意赌,她不怕输,但若胜负两端加了别的砝码,她便要慎之又慎。
就像她曾经的死令阿母误会了玄母三千年一样,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不能把她们的关怀也一并赌进去。何况仪玦他,是仇人的徒弟呀,她如何能再毫无保留地信他?
仪玦白玉般的面庞已经皱成一团,修长挺拔的身姿也渐渐变得佝偻,不住地下坠。他抓着自己的头发,青丝在指缝中流泻,散成黑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态。
她就蹲在他身旁,手掌依旧紧紧扣着,他并未因为共情的痛楚而撒开,哪怕他们交扣的手指将对方掐红,她亦没有松开。像无声的较量,也像无声的宣誓。
纵使痛也舍不得放手。
玄母皱着眉头上前想要拉开,却被彩凰止住了,“他们俩人的事,谁也插不了手。”
固曾与冰夷早已目瞪口呆。
后来,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记忆终于随着她破碎的身体沉入幽冥厉鬼司,撕裂啃咬,抓心挠肺的凌迟销骨之痛如狂浪般瞬时袭来,他竭力发出一声狂吼,以头抢地……
再也看不清他神情,只有一下一下地裂般的声音捶击着她的心脏。
“杀了我吧,赤凰。”声音似劈裂般地自喉间粗噎而出,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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