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地上残留的毒鼠却趁着间隙溜了不少。
“右翼三列,全力追捕射杀,一个不留。”陆吾当即下令。
但终究是晚了一步,黑鼠逃奔速度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消失不见,只留地上串串焦土。
与此同时,被箭矢刺中的鼠尸也化成了一滩滩红褐色的脓水,四处流窜,悄无声息地在地上流淌,而犹自嘻哈嘲弄的兽人却浑然不觉。
直到那些脓水像蚂蚁一样钻入脚跟,顺着血脉流淌的方向寸寸攀爬,小腿、膝盖、胯骨、腰腹……胸口。
而后,胸腔高高鼓起,里面发出“嘎巴嘎巴”疑似肋骨挤压的声响。猛地,森森白骨自皮下像枯瘦的指骨一般剖开肌肤,从里探了出来,生长、分裂,褐红色黏稠的脓物也像会蠕动的蚯蚓一般攀缠膨胀……最后竟化出两片肉翼,没有羽毛,猩红恶心。
天上的、地下的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可怖。
开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什么玩意儿?简直没眼看。”没眼看的他有十八只眼睛。
他大概生平第一次觉得长这么多只眼睛并不算上苍的恩赐,而是惩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正在看热闹的围观兽人浑然不知, 同样的异变正在自己身体里酝酿,直到那红褐色的脓物顺着血脉流到心脏。
皮肤下的脉络变成暗紫色,像藤蔓一样爬上颈侧, 腮颊,再到眼眸,猩红的血丝一根接一根地炸开,最后在眼底漫成一片赤红,狂躁……嘶声力竭似的粗嘎野叫在山脚此起彼伏。
本就怪异的兽人一个接一个地陡生异状,变得更加强悍,庞大。
“来不及了。”一向波澜不惊的钦原吞了吞口水,说道。
开明强忍恶心, 下意识地摸着自己,似乎生怕哪里突然长出什么诸如长指、肉鳞、鼓包之类的东西。
陆吾胸膛起伏,双目圆睁,竟一时也说不上话来, 似乎从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的军队只擅正面交锋,他没教过他们如何应对这些带着病毒的黑鼠和血水一样似乎长着眼睛的脓物。因为他也不会。
心脏一下, 接着一下地跳动着, 时间在流逝, 他必须尽管阻止。
“结印设界, 不能让它们出去!”他率先飞跃上空, 双臂撑开, “金光罩!”音如洪钟,气贯长虹??。来不及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开明、钦原相继跟上,如他一般,打开双臂, 注入灵力……部下兵卒也在顷刻之间变幻阵型,以陆吾为中心四散开来……
金光如锅盖一般自穹顶一点一点向下覆盖,就快了,马上。
然而,比金光罩更快一步阻挡黑鼠的是拔地而起的土垄山丘。还未及反应,便见黄尘滚滚,排山倒海一般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尘土漫天,看不清下面发生了什么。
混沌之中,传来一道声音,“陆吾,我来!”
“信岳?”陆吾刚一张口,便吃了一嘴黄沙。
“是我。结界交给我和阿母,你做你的事。”
一骑乘黄飞跃而来,行到近时,陆吾才看清乘黄之上端严的褐衣男子,愣了一瞬,才啐出一口黄沙,“好!”
但见尘埃落定,以凤阳山为中心,四周拔起一圈巍峨山脉,圈内塌陷数丈,兽人和黑鼠皆被围困其中,后母立于山巅之前,“延维,倒行逆施,戕害生灵,你做的太过了。”
“大圣人来啦?这倒是有点意外。我若是你,早该一头撞死在载天山了。左一个生灵又一句苍生的,结果呢,大荒的祸患还不是因为你放走了五毒?你才是那个罪人。”
延维声音依旧,似乎并没有因为凤阳山被围困其中而恼怒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呵呵,看到你脚下的黑鼠了吗?这些可都是从它们身上萃取的,比蜚更毒,都是拜你所赐啊!”蛇蝎一般的声音在四周山壁间来回激荡,一圈又一圈,如海面涟漪。
信岳喝道:“延维,休得妄语!”
延维并不理他,兀自对后母说道:“不惭愧吗?你这样的怎么还好意思再言生灵?”
后母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问的好!”延维抚掌大笑,继而轻叹一声,“近万年了,终于有人问我了,想做什么?想要什么?终于有人问了。”
“我与烛龙同父异母,明明是兄弟,凭什么他生来尊贵,可以稳坐天帝之位。而我却要躲在后面为他铺床叠被,洒扫打杂?我不愿意!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起高楼、宴宾客,我却要点头哈腰,做小伏低。”延维自顾自地说着。
“我也想坐拥山河,享万人朝拜,受万世景仰!可他呢?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即使他贵为天帝,即使他坐腻了,厌倦了,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即使是他不要的东西他都舍不得给我,而是给你们,给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东西。”延维的声音越来越癫狂,虽然见不到他的真身,可山巅之处隐隐有黑雾缭绕。
被替换下来的陆吾眼见着变异的兽人越来越多,当即便下令众甲士射杀。
后母阻道:“不可。”
陆吾急道:“此时不杀更待何时?结界只能挡得了一时,待他们冲去,整个大荒都得跟着陪葬。”
“难道你当年放走五毒的教训还不够吗?”许是被延维方才的一通胡说影响了,陆吾竟脱口而出。说完后他自己都愣了愣,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信岳,低垂了下眼帘,又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不过后母已然领会,“非我阻你,这些兽人身体里的都是毒液,杀了他们只会感染更多的人。”
“人?兽人也是人吗?就算现在不杀,他们迟早也会变异。”陆吾望着越来越多的兽人异化,甚至有一些生出肉翼的已经开始跌跌撞撞地试飞,“看到了吗?等他们驾驭了这副躯壳,就来不及了。”
说罢,他再不等后母多言,“全体听令,一律射杀,不留后患。”一声令下,满山尽是箭羽破空之音,血雾弥漫,臭腥难闻。
“哈哈哈,射得好射得好呐!瞧见了吧?大家都一样,谁又比谁干净?”延维张狂大笑,笑声掩盖了兽人中箭时的凄厉哀嚎。
“大哥,不太对呀,我们杀了他这么多人,他怎么好像更得意了,是不是有诈?”钦原在陆吾耳边轻声提醒。
开明脸上亦是惊疑不定,“是呀,大哥,要不等阿母来了再做定夺。”
陆吾似有犹疑,终是双拳一握,“将令不改,杀!”
延维浑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母,满意你看到的一切吗?是不是很眼熟?你的结义金兰——金瑶,一贯如此的作风。你若想护佑生灵,不该最先去昆仑山手刃她吗?她可比我狠心多了。”
后母眉头微皱,道:“她和你不一样!同样手握长剑,她用来救人,你却用来害人,我再难容你。”
说罢,再不等那山巅回响,猛地腾空而起,双手结印。但见一玄黄法权自身体化出,杖首顶端嵌着一块不规则的石样,光芒四溢。整根杖身随着灵力灌入,粗度与高度节节抬升,周围大地都跟着震颤。
“息壤[1]?是息壤?你疯了?”延维惊诧的声音被急风狂沙淹没。
后母面色沉冷决绝,双手猛一合十,用力下压,“方仪,落!”气贯长虹。
霎时,天地变色,“轰隆隆”闷雷般的巨响在下方翻滚,草木、兽人、山巅,顷刻间消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先前的嘲弄、嘶吼、叫嚣通通淹没于厚土之下,消失不见,唯有尘烟弥漫……
谁也没有料到,后母竟然动用了息壤将整个凤阳山脉沉入了地下。
毁天灭地的法术是极容易遭到反噬的,这不是后母的风格。是以,直到空中浮沉落定,众人还在晃神。
“坤灵,你……”一道女声打破了寂静。
后母握着刚收回的法杖,愣了愣才回身。王母一身金衣立于三青鸟之上。
两人隔着云霭遥遥相望,谁也没立刻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后母才微微笑道:“瑶儿,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美。”
王母也笑了笑,“你变了,怎么直接沉了那延维小儿老巢?”
“当年是我错了,若非我心慈手软,也不会有后来的惨剧,归根结底是我连累了你们。”后母向前挪了挪,“金瑶,你还恨我吗?”
王母一双清亮的眸子由惊到喜又转而为怒,最后瞪着她,“恨!怎么不恨!载天山被五毒祸害怎么没见你派人来寻我?一定要死了才甘心吗?你若早出声,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一颗不死药。永远都是累人累己。”
后母却并不生气,慈悲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哀戚,“你骂得对,是我这个当大姊的不好,出了事反倒让你们扛在前头。所以,这一次,换我来。”
王母又瞪了几息,才眨了眨眼睛,“方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去请烛龙大帝的功夫,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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