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靠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
安塞尔没跟路遥说多少话，他从墓园离开时，脸上的神色也很平静，看起来并不像是哭过的样子。克里斯微微放下了心，安塞尔默默地扣上了安全带，也没有开口。
“回家？”克里斯问。
“……”
“嗯，”安塞尔闭着眼睛，满脸的疲惫与怅然，他轻轻地点头：“……去你家，好么？”
“当然好。”克里斯飞速地看了他一眼：“你休息休息，让我今天当你的专属司机。”
安塞尔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又很快落下：“好。”
安塞尔没有和路遥说什么，他知道，路遥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墓前，发了会儿呆。
他觉得很痛苦，很疲惫，像是再也不会好起来一样。
他的心破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都补不起来，风一吹，又痛又冷。
就连龙傲天说的话，他也一句都听不进去。
“爸爸，小安哥哥呢？”小克里斯从房间出来，却没有见到本该和克里斯一同回来的安塞尔，“他回自己的家了吗？”
克里斯摇头，“他上楼洗澡去了。”
克里斯抬眼，看到小克里斯身后不远处的多洛雷斯，对方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她想说话，克里斯却陡然做出“噤声”的动作，直到听到安塞尔关门的动静，他才同多洛雷斯一起坐到了沙发旁边。
“……你们……”多洛雷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妈妈，就像你想的那样。”
克里斯承认道。
“……路，知道吗？”多洛雷斯突然询问。
克里斯迟疑了下：“……应该是知道的，虽然没有主动提起过，但是安塞尔在她身边也从不避讳。”
多洛雷斯挑起眉，神情很惊讶：“所以，你们有在故意瞒着我？”
克里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并不算瞒着，只是……没那么明显。”
多洛雷斯叹气，她忍不住问：“Ance，他还有别的亲人么？”
多洛雷斯并不算了解他们家的环境，但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想到了那次出行，安塞尔只带着他的妈妈。他的外婆也在半年前去世了。
她叹息，果然见到克里斯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么说，但是现在，他或许真的，只剩下我了。”
“……路为什么会这样？”
克里斯摇头：“我并不清楚，或许这一切，只有小安知道。”
“爸爸，路妈妈……”
“不对，克里斯，你应该叫她路奶奶。”克里斯思考了下，打断了小克里斯的问题。
小克里斯疑惑了下，“那我叫安塞尔什么？uncle？”
克里斯颔首：“是的，聪明的孩子。”
十岁的小克里斯脸上露出一个难言的神情，最后长出一口气，“好吧，爸爸，路奶奶是死了么？”
“她，还会回来吗？”小克里斯问着。
他已经对死亡有了初步的感知，他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但是他仍然会抱有一丝丝幻想：“她之前还跟我说要给我做一件毛衣呢。”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解答小克里斯的问题，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决定让小克里斯明白：“不，她不会回来了。”
“克里斯，你已经长大了，你或许应该知道，路奶奶，就像是你的爷爷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多洛雷斯轻轻低头，不愿看眼前的一幕。
“那么，爸爸，你也会死吗？小安哥哥……小安叔叔也会死吗？”小克里斯的眼泪瞬间溢出来，他仰头有些恐惧地看着克里斯：“我不想，我不想让你们死，我也不想让奶奶、姑姑她们死去。”
克里斯将他抱进怀里，“……我没办法和你保证，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意外，但是克里斯，我们会永远爱你。”
克里斯轻拍着小克里斯的脊背安慰他，片刻后又突然想起在楼上的安塞尔。
——他去洗澡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洗澡？
不、不可能的！
克里斯脸色大变，当即起身冲到了楼上。
【作者有话说】
[托腮][托腮]
第90章
原因
浴室的暖灯晕开一片模糊的橘色, 水汽顺着瓷砖往下淌，像擦不干的泪。
安塞尔泡在盛满温水的浴缸中，水位漫过胸口, 他微微仰头，片刻后，水淹过下颌，鼻腔里逐渐灌满潮湿的暖意。
向下、再向下。
温水没过嘴唇、鼻尖, 窒息感逐渐上涌，他却莫名觉得安心。
那时应该也是这样吧？被温热的液体紧紧裹着，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妈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那是他最初的港湾，是他诞生的摇篮，是他与路遥联系最紧密的时刻。
可是下一秒, 路遥愤怒的神情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如果你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安塞尔的眼角渗出泪来, 他抬头，给了自己呼吸的机会, 氧气也争先恐后地进入肺部, 他咬着牙，紧闭着眼，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样子。
就在这时, 浴室门被猛地推开——
克里斯的身影撞进他的视线, 安塞尔有些不解地看着对方，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浴缸很大, 安塞尔此时却有些尴尬。
他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嗯？”
克里斯快步上前, “你！……你没事吧？”
安塞尔怔了怔，睁着眼睛望着对方，一时之间不明白对方是在说什么。又或者他明白，但是他不太想要承认。
安塞尔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他觉得气氛尴尬，于是强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要自杀吧？”
安塞尔笑着朝克里斯伸手，对方也自然地将浴浴袍递给了他，安塞尔穿上浴袍，故意背对克里斯：“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做出这种傻事来呢。我……又不是我妈。”
克里斯一把将安塞尔拉过来，直接将对方抱进怀里，他没有故意去看安塞尔的脸，没有区分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搂住他的腰：“……小安，我知道这样说好像并不能安慰你，但是，你还有我。”
他吻了吻安塞尔的耳垂，又吻到他的肩膀上去。
“……你还有我。”
“我爱你。”
安塞尔系腰带的手顿住，头也垂下。
发梢滴着水，安塞尔的声音似乎从喉间硬挤出来的。
“我想她了。”
我想她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她之前责怪我，怒骂我，说如果我死了她要怎么办？
可是现在，克里斯，我该怎么办？
安塞尔的情绪瞬间崩溃：“我怎么办？我真的很想她，我想和她说话，我想见见她……”
他哽咽着第一次在克里斯面前倾诉自己的委屈，他站立不住，几乎是跪倒在克里斯的怀中，“……好痛苦，克里斯，这种感觉真的好痛苦啊。”
克里斯一边流泪，一边将安塞尔紧紧地抱住。
在他的父亲离去后，克里斯就算是做梦也不想要见到多洛雷斯离去的场景。仅仅是想象，他都觉得悲痛难忍，更何况如今安塞尔是真的经历了这些呢？
克里斯终于把安塞尔安抚好后，走出房门就看到了神情焦灼的多洛雷斯。
克里斯下意识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远处：“过去说。”
多洛雷斯十分无奈，但还是配合着克里斯的动作：“你还记得你这个房子隔音效果很好这件事么？”
克里斯愣了一下，不由得摇摇头，“是的。”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一旁的沙发椅上：“小安又哭了一场，刚刚睡着。”
多洛雷斯完全不意外，她叹了一口气，略坐片刻后竟然也有了泪意。自她和路遥认识以来，两人的关系就一直不错，其实两人根本算不上同龄人，她比路遥大了十岁有余，但是两人的性格却出乎意料地合得来。
也是因此，当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很多的朋友突然离世时，她心中难免会有许多的惋惜、悲凉之感。
又见到安塞尔那么坚强的一个孩子，如今却几乎没办法从母亲离世的悲伤痛苦走出来，她也实在心疼。
“你还好么？”龙傲天小声询问着。
安塞尔陡然惊醒，他的目光落在龙傲天身上，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龙傲天幽幽叹气：“前段时间我一直不出现，其实就是在做一些演算，可是，无论怎样，好像都改变不了路遥的选择。”
“明明你已经制止了詹尼罗西，没有让他将消息透露给媒体，但是却又会因为被过去的家人找上来，用在香港的事情威胁她。这些都是改变不了的。”
安塞尔的神色发木。
许久，他才喃喃自语：“她说这是审判，这是上天给她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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