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场高烈度地震,“辻井宅”猛烈地摇晃起来,向下垂直塌陷,傀儡家人们全都冲过来,在第一块天花板坠落时一同将双一护在身下。
整个梦境轰然倒塌,雪花噪点在双一于现实中惊坐而起时都印在视网膜上。
然后他看见自己睡前放在枕边的诅咒人偶变成枯槁的焦黑,像被火舌舔舐过。
寂静岭深处,坐在铁丝网秋千上哼歌的阿蕾莎,看见早已崩塌的教堂废墟上爬满血肉增生的虚影,锈迹斑斑的链条将三角头嵌进矿洞;表里世界的转换像被按下加速键,雪花般的煤灰与警笛声交错不歇。
如月车站候车厅的电子时刻表炸裂成血红的瀑布,列车车门爬满蛛网状纹路,广播里传出沙哑的通知:
“唯一指定乘客:千生;永恒单程票;终点站——【深处】……滋啦……【世界背面】……咔吱咔吱……【意念之海】【■■的&*#%@… !】……”
“吃掉——全部吃掉——”
广播最后化为歇斯底里的重唱。
整个世界都在同一刻震颤。唯有杯户町的别墅笼罩在奇异寂静中。
千生一边换衣服一边给富江打电话,系统的提示和自身的感知让她确定必然有什么事发生了,玩家这种时候就该出门去推主线!
电话没有被立刻接起,她也不气馁,外套穿好就冲过客厅,在玄关处换鞋。
“吱——”
别墅外传来引擎停止的动静,伴随着轻微的门轴摩擦,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凉爽的夜风裹着微妙的甜腥气、混着浓郁的冷调香薰涌入屋内,暴雨将至的潮湿气息打了个卷。
“千生。”少年的声音响起,浸染了一种黏腻的凉意,“你要出去?”
已经拎起球棍、正打算出门前最后拨号给富江的千生一僵。
好像有点不对……明明理由充足,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心虚呢?
怀着一点小小的困惑,收起手机转过身的她看见了外出归来的好友就站在门外——与午后出门的装扮不同,丝质衬衫换成了宽松的黑卫衣,比起往常的矜贵更具备活力;可是更像匆忙中随手换上的。
“富江,你回来啦!今天很累吧?”千生迎上黑发少年眉眼压平、神情不明的注视,第一反应仍然是开心,随即是上前搀扶时顺带解释,“其实我本来睡着了,但突然被奇怪的空间波动吓醒——所以想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敏锐地感觉到富江的灵魂波动与出门前相比,纯净得异常,就像被反复擦拭的玻璃,透明到不见一丝杂质。而且……疲惫不堪。
富江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小心覆上自己冰凉的手臂,下一秒,他脱力般倾向千生,额头抵在她肩上。
“……???”结实的重量挂在身上,千生稳稳扶住,心却揪了起来。她从没见过富江这样……脆弱?空洞?还是颓唐?
“……有点累了。”富江低声说,语调轻得像叹息,“千生,陪我一会好不好?”
千生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好!”
富江配合地被搀扶到沙发边坐下,在她想去倒热水时,他攥住即将离开的那只手,轻轻一拽。
半直起腰的千生猝不及防。
对富江的警戒心几近于无的她直接摔进少年怀里,条件反射稳住重心的结果是千生膝盖压着两侧沙发,就这么骑跨在他身上。
布料摩擦声里,她看见富江的瞳孔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是近乎贪婪的专注凝视。
“……富江?”千生有点反应不过来,只来得及松开匆忙中牵住他卫衣抽绳的右手,“我想去倒热水。”
“什么都不用做。”富江闷闷地说,空着的左手抬起,径直按在千生的后脑勺,往下用力。
千生被迫把脸埋在好友肩窝,能感觉到富江从外边带回来的气味减淡了。但那种甜腥气在香薰下萦绕不散,像扎根的苗。
短暂的犹豫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富江怀里放松下来,然后单手环过少年瘦削的肩背,安抚地轻拍几下。
“果然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吧,富江。”千生小声说,感觉倚靠着的躯体微微僵硬。
“不过富江你不想说就不说!”她急急补充,“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我会陪着你的!”
虽然没办法出门去推主线,但这种时候怎么能丢下好朋友呢?游戏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她更不想看见富江生气又难过。
“……好。”
富江深深吸气,手臂横过她腰际时呼吸微微发颤,某个瞬间他听见无数个自己在尖叫撕扯。
落地窗外狂风骤起,而整座别墅像被无形的泡泡包裹着。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沙发陷成温暖的茧。
千生的安抚很尽心——她真的不打算出门了,蜷在富江怀里,并很快就因生物钟昏昏欲睡。
“富江……明天我们一起去调查……”她含糊道,揉了揉眼睛。
“睡吧。”富江没有回答,下颌抵着她发顶,语调带着濒死般的平静。
千生最后用脸颊蹭蹭他的锁骨,随即沉入梦乡。而少年凝望虚空,黑沉沉的瞳孔映出汹涌的黑色潮汐,以及整个世界崩塌的幻象。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第95章
*
翌日清晨。暴雨过后的空气如蒸笼,开着冷气的屋内却凉爽极了。
千生醒来时在别墅主卧,但富江不在。她抱着被子滚了一圈,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洗漱完下楼,看见客厅干干净净,厨房里传来煎培根的香气。
她噔噔噔跑过去。穿着家居服的少年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铸铁锅里打鸡蛋。
并不算意外。虽然千生还记得富江第一次下厨时把锅底烧糊时羞恼泛红的耳尖,但每次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她心里都暖洋洋的。
“富江,早上好呀!”千生凑过去,半个身子挂上时感受到少年脊椎瞬间僵硬,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滋滋响的鸡蛋上,“谢谢你抱我回卧室——好香哦。”
富江盯着煎蛋边缘翻卷的蕾丝边,用锅铲柄敲她偷吃培根的手:“你睡得太沉了。”
千生悻悻收手,转头观察富江。眼底无青黑,肤色泛着健康光泽,但富江的身体状况一向很好,仅凭外表毫无道理。但感知中的灵魂波动……依旧过于平静和干净了。
“吃吧。”富江递来吐司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思考。
果酱从吐司边缘滑下,艳得像少年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耳垂。千生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了捏:“富江,你耳朵好软。”
指腹下的温度让她想起昨晚朦胧间感受到的、环绕自己的冰凉手臂是如何渐渐暖成小火炉。但现在倚靠着的这具身体僵得却像木桩子。
“说起来明明要我陪你的,结果先睡着了……”她鼓着腮帮咀嚼,同时含糊不清地道歉,却被富江打断。
“这种事不用道歉的,千生。”他轻声说,尾音却带着某种甜蜜的笑意,“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喜欢。”
这话说完,他们都愣住了——富江是因为真心话没克制住的懊恼,千生则是为了完全理解而慢了半拍。
她咽下嘴里的吐司,棕瞳忽然亮起来,像折射天光的琥珀。
“我也喜欢和富江在一起!”千生兴奋得连没梳好翘起来的那撮呆毛都更精神了。
富江喉咙发干。油锅的滋滋声变得震耳欲聋。
千生的欢喜显而易见,但只因为他们是“好朋友”。某种晦暗的、粘稠的的情绪在胸腔内膨胀,就像昨日意念之海掀起的波涛,而现在千生就在眼前——
富江握着锅铲的指节发白。千生毫无阴霾的笑容像面镜子。让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听富江你承认‘喜欢’呢!”千生浑然不觉地继续发布友情宣言,“好高兴,我们果然是最棒的好朋友!”
锅铲掉落的清脆声响中,富江抓住了千生手腕。
千生被抵在料理台边,凉意穿透单薄睡衣渗入脊背,那双黑眸近在咫尺,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好朋友之间能睡一张床,这是你说的,千生。”富江的声音比晨风还要轻,拇指蹭过她的脸颊,“那这样呢?也是贴贴吗?”
湿热的触感舔过嘴角时,像一百朵烟花炸在千生脑内。火从耳根烧到锁骨,但她依旧不懂这灼热从何而来。
“……算吧?”她茫然地说。
而且还是距离超近、同样只能和富江一起的贴贴!原来好朋友之间还有这种贴贴方式可以开拓吗?
她看见富江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泪痣牵动成柔和的弧度,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即将碎裂却又沸腾的星河。
富江松开钳制,退后两步。
“果酱味道如何?”他语调轻快得像谈论天气,好像刚才逼近时展露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又、又酸又甜……”话题突然跳转,千生结结巴巴地回答,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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