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只当是怀疑，只当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而后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案上的符咒上，不敢再分神。
那么，离开了学堂的戈薇，踏出那扇原木格子门的第一刻，心里盘算的第一件事，究竟是什么呢？
是马不停蹄赶往多宝塔，去了结那被镇压在塔底、怨气冲天的强大鬼怪吗？
其实这个念头，早就在她心底盘桓了千百遍，几乎要顺着指尖的灵力跃出胸膛。
可戈薇终究是抿紧了唇，握着拳的手紧了紧，而后又缓缓松开，将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不能这么做。
毕竟要彻底铲除那鬼怪，必须先解开尘封多年的封印。可那封印一旦松动，迸发的妖气与灵力波动，定会如惊雷般响彻整座宅邸。
要知道，红叶与牡丹她们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好不容易才靠着这几日的相处，靠着几番周旋，换来的那一点微薄的信任，怕是会在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里，碎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戈薇并不愿让之前的所有筹谋，都化作一场泡影。
所以戈薇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布下了一局更精妙的棋——将椿引到这座宅邸来。
椿的立场看起来比较飘忽，游走在人与妖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若是她愿意点头加入已方，戈薇便甘愿担下“破印放妖”的恶名，亲手斩除那心腹大患；可若是椿执意不肯，那便只能用些手段，逼她出手帮忙解除封印了。
至于要如何让椿在拒绝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陷阱？
答案简单得近乎残忍——一路追杀，将她逼到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逃回这座宅邸寻求转机。
而执行这场追杀的人，是鹤优。
戈薇沿着廊下的木阶缓步走着，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她走到廊下的栏杆旁，停下脚步，凭栏而立，眺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指尖轻轻叩击着木质的栏杆，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那么——”戈薇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情况如何了？”
她的声音透过契约的联结，清晰地传进鹤优的耳中。
其实最初戈薇属意的人选是鹤玄来着。
鹤玄性子沉稳，行事谨慎，心思缜密，是执行这种任务的最佳人选。却不料鹤优主动找上门来，抱怨着自己在除妖师村落里待得快要长出青苔，每日里不是训练，就是帮忙处理一些琐碎的小事，实在是太过无聊，不如让她去活动活动筋骨。
戈薇沉默了片刻，低头思索着。
如今的除妖师村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妖怪追杀、狼狈不堪的村落了。各项事务都渐渐步入了正轨，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先前便不需要频繁传话，往后想必更是安稳。
这么一想，她便点了头，应允了鹤优的请求。
只不过从鹤优传回来的零星消息里，戈薇还是捕捉到了一点隐情——那些除妖师们，心底终究还是念着故土。那里是他们世代栖息的家园，更是翠子大人留下的溶洞所在，是他们的根之所在。
根之所在，心之所向，岂是轻易能割舍的。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故土，重建家园。
戈薇其实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至少那群人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来路，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她并没有对此多做评价，只是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便挥手让鹤优动身了。
有些路，需要他们自己去走；有些决定，需要他们自己去做。她能做的，只是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这是戈薇在发现红叶与牡丹的踪迹后，便早早定下的计策。掐指算来，时日也差不多了——鹤优该找到椿了。
没错，这才是她今日放下学堂的课业，匆匆离开的真正原因。
“找到了哦～”鹤优轻快的声音，透过他们之间的契约，清晰地传进戈薇的耳中，带着几分雀跃的笑意，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
戈薇不由得微微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就知道，鹤优这丫头，虽说性子跳脱了些，办事却是极靠谱的。
也不知是不是她当初制作式神时，无意间掺入了什么特别的灵力，这些式神兄弟姐妹之间，总是有着奇妙的共性——年长的那位，性子多半冷硬如冰，话少言寡，像鹤玄，整日里一张冰块脸，惜字如金，做事却滴水不漏；而年幼的这一个，却总是跳脱得像一阵风，活泼得紧，像鹤优，整日里叽叽喳喳，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让人惊艳的表现。
当然，不管是清冷如鹤玄，还是跳脱如鹤优，一旦遇上危急关头，却都是最可靠的存在。
“阿篱大人要过来吗？”鹤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像个盼着得到夸奖的孩子。
“看情况。”戈薇没有把话说死，语气依旧平静，带着几分淡淡的随意，“如果你处理不了的话，我会过去。”
她并不觉得鹤优的实力比不上椿，虽说这么做，多少有些以强凌弱的嫌疑——椿终究已是七八十岁的老者，纵使修为深厚，岁月的痕迹也早已悄悄爬上她的筋骨；而鹤优正值盛年，灵力充沛，身手矫健，单论硬碰硬，胜算本就极大。
可戈薇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她已经太久没有给鹤优输送过灵力了。明明就连三月竹那边，她都是托三日环代为传递灵力。
没办法，实在是……不顺路啊。
她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怕鹤优在战斗中，会因为灵力不足，而陷入危险。
也正是因为这份担心，她才会特意离开学堂。
戈薇太清楚自己的情况了——一旦她的意识进入式神的身体，本体便会陷入无意识的沉睡。就像一株被抽走了灵魂的植物，只能静静地待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要是此刻她还在学堂，怕是会直挺挺地倒在课桌上，引来红叶和牡丹的怀疑。更何况，她如今的灵魂本就只有一半，另一半还在犬夜叉的体内。要是在意识离体时被红叶她们查出来，就更麻烦了。
她们定会追问她灵魂的去向，定会怀疑她的身份，到时候，矛头定会直指与她长相相同的桔梗啊！她不能让桔梗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
鹤优似是察觉到了戈薇的顾虑，乖巧地点头应道：“也行，那先用我的眼睛看一下吧。”
其实只要戈薇愿意，她随时随地都能通过鹤优的眼睛，看到她所见的一切；若是情况危急，她的意识也能在瞬息之间，降临到鹤优的身体里，接管她的身体，操控她的灵力。
这是式神与主人之间，最亲密的联结，也是最牢固的契约。
不过每一次戈薇都会这般先询问一句，虽是出于尊重，可鹤优心里清楚，无论是她，还是鹤玄，亦或是其他的式神，从来都不会拒绝戈薇的任何指令。她们是戈薇用灵力创造出来的，戈薇是她们的主人，是她们的光，是她们存在的意义。
他们不会拒绝创造自己的存在，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该思考一下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不过对于戈薇来说，她认为自己有些侵犯了他们的隐私。式神也是有自己的思想和感知的，通过他们的眼睛去看世界，窥探他们的所见所闻，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妥。
所以很多时候，他们都会主动询问戈薇要不要使用他们的身体，主动将这份联结，交到她的手中。
这是他们对“母亲”的心意，是他们对她最纯粹的信任与依赖。
闻言，戈薇没有半分犹豫，她敛去眉宇间的焦躁，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的意识渐渐沉淀，化作一缕温润的丝线，悄然探入鹤优的身体深处。
她必须保证，只要鹤优遭遇一丝一毫的危险，自己便能在瞬息之间接管控制权，护她周全。
意识落地的刹那，映入戈薇眼帘的，是一座隐在森林深处的小小庙宇。紧接着，视线透过一道微敞的门缝，精准地落在庙宇中央那道纤瘦却透着阴冷气息的灰白色身影上。
那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神龛前，神龛上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她的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巫女服。只是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那黑气若有若无，却带着一股蚀骨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这视角实在怪异得很，戈薇瞬间便反应过来——鹤优此刻正藏在哪个角落中，屏息凝神地窥伺着庙内的动静。
就在这时，鹤优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笃定：“戈薇大人，根据你先前传递过来的式神气息，庙里面的，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椿。”
戈薇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没有抓住先前的那只白蛇式神，但是其逃窜时留下的气息，早已被她牢牢刻在了记忆里。
那气息阴冷而邪异，带着一股诅咒的味道，不同于缥缈难捉的灵力，气息这种东西，就像烙印一般，一旦记住便再也不会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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