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维利看着，大约看明白了自己那个时候的情况，准确的来说，那其实不算是他。
这个时候的阿基维利已经死了，他死在了无数之间之后的尽头，那个阿哈永远接触不到的时间里，这颗流星所包含的只是类似在翁法洛斯出现的纳努克一样的残念，甚至连纳努克那时的情况都不如，单单只是一片思念。
具象一点理解的话，这个‘阿基维利’只是阿基维利临死之时的一点执念、心愿，又或者用更加残忍一点的说法就是——一段遗言。
甚至于，阿基维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过这东西，但末王却接住了这一点点连余烬都不如的东西，把它带给了阿哈。
也因此，很难得的，阿基维利不知道自己当时想要说什么，他甚至只是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才想起阿哈，压根来不及想什么遗言，如果要说遗憾......也许是没来记得说一句再见？
至少，除此之外，阿基维利不知道自己会说一点什么。
但很快，阿基维利就没空去想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因为他看见阿哈的手在发抖。
这个时期的阿哈虽然已经被贪饕影响了，但比起阿基维利复活这个时候的情况还是要好上不少，至少眼神还没有烂醉到那种程度，看人的时候还是清明的。
但这时候，他就像是完全忘了那些隐约缠住他本体的宛如触手一般的兽身，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怀里虚幻的人身上，低眸时的眼神颤动，抱着阿基维利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呼唤他的声音却很轻，像是生怕把他惊碎了一般。
“...阿基维利？”
像是听见了他轻的飘忽的呼唤一般，躺在他怀里的人眼睫轻轻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愣了一下，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之后，那张茫然的脸上很快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叹道：“是你啊，阿哈...”
“阿基维利......”
阿哈仿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往日颠三倒四的声线此刻都发着颤，低低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阿基维利听到这声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尽管配合着他现在的模样，这表情显得有些易碎，声音和站在一旁无奈叹息的阿基维利重合在一起。
“你老干巴巴叫我名字干什么？”
阿哈却像是听不见一样，火焰色渐变的长发凌乱的披散着，微微遮住了他的表情，低低问道：“阿基维利...你要去哪？”
他怀里人的人微微摇了摇头，笑了，带着轻微的噗嗤声，“谁知道呢？也许...是世界尽头之后？”
“不等等阿哈吗......”
阿基维利轻笑了一声，“不等啦，我先去探探路。”
他的目光上扬，一点一点的抚摸过阿哈的面容，唇角轻轻微勾着，“本来还想着，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再见，有点可惜...”
说话间，他身上的荧光也在一点一点发亮，身体变得通透，偶尔散去几颗萤火一般的星子，显然，这一点点的思念所能坚持的时间也并不长久。
但‘阿基维利’就像没有发觉一样，伸出手，轻轻的抚上阿哈的侧脸，“但现在，看到你，我突然又不想说再见了......”
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声音极尽轻缓，甚至是透明的喊了他一声，“阿哈。”
而后，就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一般，他从阿哈的怀里猛然起身，姿态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扑了过去，抱住了阿哈，侧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不仅震住旁观这段记忆的阿基维利，甚至也震住了阿哈本人。
阿基维利清晰的看见，阿哈那双眼睛在他吻上的那一瞬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整个人就跟傻了一样直接愣在了原地，脑袋仿佛被炸没了一样，忘了回应，甚至忘记了要抱住阿基维利。
那真的只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吻，阿基维利的唇瓣贴着阿哈的，柔软的连一点辗转都没有，短暂的仿佛一触即离。
唇分之后，那道已经快要溃散的躯体就像是用尽了全部气力一般，缓缓的就要从阿哈的怀里滑下去。
他拽着阿哈的衣服，仰着头，尽力地凑在他的耳边，有些遗憾和不舍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好想和你一直旅行下去啊......”
那样平淡的一句话，却让阿哈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他抱住怀里人终于失力滑下去的身躯，像是终于意识到了长久以来错过的，甚至未来或许也无法回转的某种东西，却连后悔的滋味都没来得及品尝，整个人几乎惊慌失措。
“不......”
他语无伦次着，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哽咽的哭腔，抖的连音节都在发颤，抱着阿基维利的手却愈加发紧，“不要......”
但怀中的人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身上的光芒愈发耀眼，整个人都开始迅速的变得虚幻，就像是流星把自己燃尽成余灰之前最后的灿烂一般。
在光芒亮到极点的那个瞬间，阿哈怀里的身躯也在霎那间溃散成了一团萤火般的星子，就像他们曾经一起观赏的那夜花火一般，伴随着一声空灵的声响，散了。
阿哈看着那些捞也捞不住，只能随风散去，在虚空之中溃无无痕的星子，眼底仿佛有某种东西也在此刻彻底碎掉了。
他定在原地，抱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怀抱，像是呆愣一般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的，近乎颤抖的一点一点收拢手臂，弯下了身，整个人几乎在地上蜷缩了起来。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了地上，无声无息的，没有欢愉星神往日特征的大喜大悲，只是那样沉默的，止不住的从欢愉之主的眼角流下。
他颤抖着身躯，抱着空气，几乎匍匐在地，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极轻极轻的声音，那是他没来得及和阿基维利说的话。
——“阿基维利...阿哈喜欢你啊......”
——“阿哈...真的很喜欢你啊......”
第225章 不负吾道不负卿
欢愉之主的哭声静静的回荡在命途狭间里，除了一旁旁观者的黑猫和在记忆之外的阿基维利，没有人知道在阿基维利陨落的这一天，欢愉的星神是如何为其落泪的。
阿基维利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个几乎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茫然的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半句话。
他从未见过阿哈这个样子，虽然知道阿哈可能会为他的死而伤心，但他以为大概也就是像这家伙往常风格一样，大哭大笑一场罢了，从未想过他会这样。
颤抖着，蜷缩着，抱着空气又像是抱着自己，像又回到了孩子那漫长的哭声中一样，连落下的泪都是那般安静。
这一刻，阿哈从一个哭和笑都带着令人参不透的意义的星神变成了和那些痛失所爱的凡众没什么不同的人，抛去了所有无法满足的欢愉，痛饮着此刻的悲泣与痛苦，只愿一醉方休。
阿基维利看了半晌，像是终于消化完了刚才的一切，蹲下身来，伸手想要去揩去他眼角落下的泪，手却径直穿透了过去。
阿基维利的手一顿，似是无奈的缓缓收了回来，搭在膝上，不知是何滋味的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要缓解气氛一般的笑了一声，“老实说，我其实也没想到，那时候我就已经对你......”
对你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甚至留给你的遗言居然是这样的，真是的，我发誓，我当时只是想要和你说一声再见啊。”
他语气中带着点玩笑，“那时候全宇宙都已经走到终末了啊，全世界都毁灭了，我也要死了，这种情况下，我的潜意识居然是想要吻你...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也难怪宇宙的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他笑不是笑的叹了一口气，说着一个并不是多么好笑的玩笑，声音里说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看着阿哈的眼神有了几分涩意，像是要缓和气息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还说什么是被诅咒变成胆小鬼的...你原本的胆子也没多大嘛。”
他大概是想要故作轻松的语调，但四下无人，他的语气很快就被自己打回了原形。
“为什么...之前不说呢...”阿基维利轻声道。
这并非是出于责怪或是质问，只是对于两人之间阴差阳错的一种笑不出来的啼笑皆非，所以也无需得到任何回答。
一切的疑问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他到底在死后做了什么？为什么在重逢之后阿哈行为会变得那么的‘激进’，那么的黏他，为什么负责告白的吸血鬼阿哈会直接把他弄晕，搞出小黑屋的事情来？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在他留下的那个吻里，在阿哈没能让他听见的告白里。
原来早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想要拉住彼此了，只是到了最后，他们谁都没来得及听见对方亲口说出那句话。
他们互相等待，等待到了最后只等来了命运的错过。
阿基维利死在了时间的尽头，阿哈从他的遗言里才明白阿基维利的心意，而阿基维利自然也没能够听见阿哈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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