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犬眼眶通红,紧紧地盯着前方。
终于,在只差一毫米,就能攀住近在咫尺的窗框时,一只手臂从病房内伸出,稳稳接力抓住了小狗,把它带进了病房内。
是扎克。
事实上,在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什么时,扎克也是一脸惊愕。
更奇怪的是,除了他以外,忙于抢救的医生和护士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扎克没有阻拦小狗。
他安静地站在窗边,注视着小狗踉跄地跑向抢救的病床。
小狗跳上床沿,它低下头,把口中叼着的花名册放在了老爷子的手边,随后,依偎着不动了。
【“汪,汪汪。”】
爷爷,你听到了吗?
我成功了,弟弟妹妹都有新家了。
我们,也回家吧。
回答小狗的,是老爷子微微抽动一下的手指,以及——
“嘀——”
那一声长长的、正式宣告一个生命,安详逝去的心跳停止音。
*****
病房楼下
太宰治的表情平静。
无论是胡桃突然以‘小狗’称呼委托人,还是男孩最后奔跑时,在他的眼前变回一只幼犬,都没有让太宰治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意外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了收起火焰与长枪的少女,
“胡桃小姐,这件委托,从一开始就没有超出你的预料,是吗?”
胡桃没有说话。
她俏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即,对太宰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嘿嘿!”
……
…………
以胡桃的经历看来,这一桩委托,实在不是一件多么罕见的事儿。
那本田所大介留下的花名册上,除了毛孩子们的日常饮食记录,和领养人的登记之外,还有一部分内容,作为日记安静地夹杂在其中。
里面包括了每一只小动物的照片、一些老爷子的治病心得、一些生活的趣事,还有整整一页的,关于一只幼犬的回忆。
它是老爷子定居横滨后,收养的第一只流浪犬。
小狗在被老爷子从树上救下来的时候,浑身脏乎乎的,不仅臭,还一身跳蚤。它的后腿因为骨折错位,一瘸一拐了很长时间。
但幸运的是,它在老爷子的治疗下,很快度过了复建期,恢复了健康。
在这之后,就是‘救助站’的建立。
这只小狗陪了田所大介很久。
从‘流浪之家’诞生,到第二只、第三只的动物被捡回来,再到老爷子慢慢被街坊邻居知晓,成了附近一带有名的好兽医。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倒也不失为一个美满的童话。
然而很可惜,遗憾还是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再一次降临了。
小狗在陪着老爷子外出时,意外被其中一只流浪犬传染,染上了犬瘟热。
犬瘟热,高强度接触感染,一旦患上死亡率高达80%以上,幼兽会在陆续经历呼吸道坏死、毒血症、脑膜炎后极度痛苦死去。
即使田所大介用尽了所有办法,所有的药物,小狗还是在某一个清晨,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是田所大介亲手执行的安乐.死。
这是田所大介第二次失去亲人。
在那之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尽管他还在救助动物,依然在履行兽医的职责,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田所大介变得更沉默了,也更安静了。
有的时候,老爷子会在院子里呆坐一下午,身边摆着一个空的狗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
就在周围的邻居担心这位老兽医,会突然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去世时,他们惊讶地发现,田所大介又振作了起来。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
但在日记的最后,田所大介这样写道,
“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那孩子的声音。”
“我梦到它很生气地朝我叫,指责我不好好照顾自己,不好好遵守约定,照顾弟弟妹妹……它说,它很担心我。”
“它说,没关系的,爷爷,我也就陪在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可是——”
“不行啊,不行啊,那孩子应该要去成佛的,要去开开心心地重新开始的,怎么可以被我一个老头子这样拖着。”
“好好的,我要好好的,不能让那孩子担心。”
“……这样的话,那孩子就能放心地离开吧?放心地去成佛吧?”
“别滞留在人间,孩子。往前走,别停在这。”
田所大介的日记,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
…………
「往生堂」工作守则第一条:
收活人的钱,送死人上路,肩负双倍的责任,须让阴阳两界的人都满意。
而在这一桩委托中,究竟谁是【活人】,谁是【死人】?
答案在这一刻,已然不言而喻。
但无论如何,死亡之后,就是告别的葬礼了。
当然,还有某个前□□先生的,试用期考核结果。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太宰和胡桃配合默契有句话,太宰说对了这桩委托从一开始就没有超出胡桃的预料不仅送人还顺便,送了鬼无奖竞猜太宰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呢~
第40章 Episode 40 宰,功不可没 上吧,大功
葬礼当日,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晴朗,正是送人热热闹闹离开的好天气。
然而事实却是, 现场一片冷清。
除了一辆灵车和胡桃几人外, 再没有其他送行的人。
但胡桃始终没有开口让灵车离开, 反而袖手站在旁边, 神态悠闲自若, 仿佛在等待亲属宾客赶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但现场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不会来的,胡桃小姐。”
太宰治站在黑发少女的身侧, 笃定地下达最终结论。
少年的面容清秀英俊,鸢瞳中映着明亮的阳光, 分明是清朗如亭亭玉树的模样,但他望向灵车上的视线却是冷淡的、甚至是冷漠的。
“夫妻同林鸟,树倒猢狲散。”
太宰治开口说道, “胡桃小姐, 那对田所兄妹能无视一次父母的葬礼, 就会如法炮.制第二次。”
“我预言,那两人这个时候,恐怕早已经坐在保险公司的会议室里,迫不及待地兑换那张属于他们的奖券。”
事实上, 太宰治所言非虚。
田所大介的主治医生告诉胡桃, 就在老爷子咽气的当天下午, 田所俊夫和田所理惠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
面对通知死讯的医生,他们甚至没有提出要求,看一看自己父亲的尸首。
“啊?什么尸体葬礼?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别来烦我们就行!”
“那个叫什么「往生堂」的, 这么喜欢干赔本的买卖,就随便他们!先说好啊,我们可是一分钱都不会掏的!”
在撂下这句话后,两人直接抢过院方开具的死亡证明和疾病诊断书,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消失不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太宰治没有告诉胡桃。
和成群结队的鬣狗不同,秃鹫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同甘共苦的群体。
它们或许会为了猎物短暂合作,在天空盘旋,但等肉到嘴边时,它们第一个要驱赶解决的对象,就该轮到身边碍事的‘同伴’了。
贪心的生物,怎么会允许其他人来分一杯羹呢?
最迟三天,他们就能知道那对田所兄妹的结局了。
太宰治对此不以为然。
他之所以没有把真相告诉胡桃,当然不是出于什么,‘为了保护堂主小姐脆弱的心灵’之类的缘由。
太宰治很清楚,胡桃对这一点同样心知肚明。
然而此刻,黑发少女依旧选择停住灵车,安静地等待。
她在等什么?
奇迹?童话?
想到这,太宰治终于忍不住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胡桃白皙的侧脸,问出了那个潜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即便费尽心机,最终,田所大介依旧要独自死去,没有一个送行的亲属。胡桃小姐,所有得到的东西,在握住的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
“你真的觉得,你现在的等待、你所做的一切,有半分意义吗?”
……意义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胡桃没有立即回答。
她定定地看了太宰治片刻,随后,忽然笑了起来。
该怎样形容,堂主小姐此时的笑容呢?
那绝不是如往常一般无忧无虑的嬉笑,也不是古灵精怪的、像是逗弄人时的坏心眼,而是更加、更加轻快的、通透的笑意。
它带着一种很轻的快乐,以及说不出的率性从容,充满了感染力。
它不以权威而约束,不以论证而说服。(①)
只是平静地道出事实——
“谁又知道呢?”
“不过,约翰,本堂主倒是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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