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安娜斯塔西娅,我时常思考，什么是正义？”
忒弥斯来信的第一句话就是一个难以解答的哲学问题。
“我是正义的神明，可我真的就等同于正义吗？这个问题自从出生以来就困扰着我,直到宙斯与我分居,我目睹了他一次次打破我的正义,心中的疑问愈发浓厚。”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各处奔波，在独自思考。”
“就连赫利俄斯——他本就是太阳本身，都会造成太阳陷落的失误，而我呢？我做得到万事正义公平吗？”
“我思来想去，猛然顿悟——”
“命运对我和对所有神明都是一样的, 我只是侥幸得到了祂赐予我的权柄, 并依托权柄滋生力量。只要我还具有喜好厌恶这样的情欲, 我就永远做不到正义本身。”
“正如宙斯正如赫拉，正如所有的神明，包括你。”
“大家也不过是得到了命运的恩赐, 成为了力量的化身, 这不代表神明本身一定正确。”
安娜捧着忒弥斯的顿悟,心里不禁回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
那个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云环雾绕的飘飘仙人们不被允许谈恋爱。
后来, 她一方面觉得, 想要追求幸福和自由没有错；
另一方面, 若神仙都有了七情六欲，他们是否在处理人间事务时多了自己的爱恶，那样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人类罢了，又何谈仙人？
不过这个世界的神仙不是得道而成的, 是天生就有的，在人类还没出现时就已经上演一场又一场的狗血大戏了。
所以安娜继续往下看：
“——在意识到我也许不是正义、只是正义的代表后，我认真查阅了我之前制定的规则，尤其是关于婚姻的规则，发现大家都太会钻空子了！”
“一定是被宙斯带坏的！！！”
信件的字迹突然从优雅的花体变成草书。
起承转宙斯，安娜被吓得抖了一下。
真害怕忒弥斯也发明出来魔法世界的吼叫信喷她一脸。
不对，冤有头债有主，要喷也是喷神王。
“——我规定了一夫一妻，就是宙斯开的坏头……赫拉也脑子有坑，婚姻的律法被执行得乱七八糟！”
“如果是双方都差不多风流、要忠贞就一起忠贞、要出轨就一起出轨……我也懒得管，但有些事情难以一言蔽之。”
“以孩子的归属为例吧——孩子被默认是属于父亲的财产。有些父亲将孩子杀死，都会被认为'合理'，而妻子又无权合法复仇。所以婚姻在律法上有极大的缺陷。”（注）
凌乱的字迹满是怨念和控诉：
“都怪宙斯！”
“都是宙斯先杀了怀孕的墨提斯！霸占了雅典娜的“双亲”名分！墨提斯有苦无处说，那些下面的也有样学样——全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安娜：……
好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
继续往下看：
“很多妻子为了保障生活，为了保护孩子，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以牙还牙、绝地反击。因为我的疏忽，因为法理的疏漏，许多人只能用极端的手段，引发一轮轮惨剧。”
是啊……安娜沉思。
别说人类了，神明搞出来的悲剧，也不遑多让。
“你保佑的斯巴达还好，从百年前的女王开始，女子们能有自己的土地财产，能组建军队，不少女子也参与投票和选拔。”
“阿瑞斯宠爱女儿希波吕忒，赐予她高强的武艺——当然，阿瑞斯的脑子也就能想到这样的赐福了。不过这回战神真是难得做件好事：希波吕忒成为了亚马逊的国王，她那边女子过得也不错。”
“但希腊北部的许多国家……”
“不过说起来，人性的复杂一言难尽，不是区区一种情况就能概括的——母亲同样是孩子的支配者。不是所有的丈夫都是合格的丈夫，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合格的父母。”
“有时在这样的背景下，孩子又是另一种弱者。”
“世事复杂，我也不过是管中窥豹的蝼蚁，枉为神明。”
忒弥斯啊忒弥斯。
她是安娜见到的第一位，不认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的神明。
当正义的女神承认自己的渺小之时，安娜垂眸不语，深深动容。
从信件里看得出来：忒弥斯是真的一个个城邦考察过的。
她说，安娜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她给了许多阶级的孩童学习技能的机会，能靠自己安身立命的女孩也越来越多。
她说，安娜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给不计其数的人类，带来了生存的希望、带来了打破桎梏的底气、带来了真正看到世界的自由与知识的力量。
“我在爱琴海的西岸，看见了被晒得黝黑的奴隶，他的孩子接受了学校的教育，正在帮他测算明日的天气；夕阳下的他，眼睛里全是对朝阳的渴望；”
“我在希腊的城堡，看见了闺阁里足不出户的公主，她的父亲古板教条，把她像是当年的达娜厄公主一样囚禁。她却不见伤悲，捧着书籍，眼里满是对书中世界的好奇。是你的课本，打开了她头顶的牢笼；”
“我在柯林斯的神庙，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类，从病痛中走出、重获新生。不可一世的死神也只能在阴影里扼腕叹息。那些重获健康的灵魂，是你王冠上的明珠。”
“他们都爱你，谢谢你，安娜斯塔西娅。”
安娜的眼睛不自觉湿润了。
真是的，忒弥斯不是不苟言笑吗？怎么这样的人，最会戳心窝子了……
安娜睁大眼睛，努力让眼中的湿意蒸发，然后看向结尾：
“我看到了世界因你美妙。但社会风气的大浪潮，还有许多应该改进的地方。”
“安娜斯塔西娅，我想改良婚姻法，让夫妻双方平等——平等地享受恩爱，平等地有底气离婚，哪一方有错就平等接受惩罚。但这中间困难重重，有一个我始终绕不过去的地方，那就是生育。”
作为一个生育过的女神，忒弥斯只是生性严肃，不代表她不爱她的女儿们。
因此，她也能理解，妻子们的不易和不舍。
“我先和你透个信，以后我会去找母亲盖亚掰扯生育的事情，你有个准备就好。如果你愿意对我伸出援手，之后用治疗的力量让我在生育的律法制定里有更多的底气，我将不胜感激。”
和盖亚沟通，最后和……赫拉对上吗？
安娜想起之前和勒托的撒娇，还有想要减轻女子生育痛苦的事情，莞尔一笑。
嗨呀，这不是殊途同归了吗？
．
忒弥斯在后面偷偷酝酿大事情，宙斯全然不知。
毕竟，在他心里，这些分居的妻子就算少有联系了，也必定不会、也不敢背叛他这个丈夫的。
至于赫拉？
唉，这个骄傲的白臂女神啊，自然和那些温顺的女神们不一样。
纵然她和波塞冬谋反，自己又能怎样？
还不是一次次把她原谅？
就当是补偿她被自己一次次下面子吧。
但是——宙斯的眼睛瞬间深沉。
但是，如果赫拉破坏自己有关命运的大计划，宙斯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赫拉克勒斯的试炼就让赫拉闹腾吧，本来，这也是自己的想法；
但埃癸娜的后代，他的孙儿珀琉斯……
至高无上的神王宝座上，宙斯摩挲雷霆权杖，不发一言。
．
没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试炼。
安娜不知道阿波罗和雅典娜是怎么给赫拉出主意的，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
赫拉克勒斯只有完成了十项不可能完成的试炼，才能为死去的妻儿赎罪。 （注）
“他老婆孩子不就是被赫拉控制赫拉克勒斯杀死的吗？要说赎罪还不如直接杀了赫拉呢，或者去冥府搞一出亡灵复活。”
安娜和阿波罗嘀嘀咕咕。
“你说得对。”阿波罗环抱安娜，亲吻她的脸颊。
金色的发丝弄得安娜的后颈痒痒的。
“但神明嘛，总会包装自己呢。尤其是权力越大的——不讲不讲。”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赫拉克勒斯，所谓荣耀的弟弟，说白了，就是神王的一个试验品，宙斯永远都是那么高坐云端。”
阿波罗用力将安娜嵌入自己的身体。
一个有力气的人类罢了，爱咋咋地吧。
．
赫拉是把赫拉克勒斯当仇人整——但宙斯这是把赫拉克勒斯当猴耍吗？
接到宙斯“观影邀请”的安娜一来到众神的宴会厅，就被眼前的虚空投影惊呆了。
看不出来啊，宙斯你还挺有想象力。
赫拉更有想象力。
瞧瞧她为赫拉克勒斯安排的试炼吧：
和刀枪不入的雄狮搏斗——
安娜：他真是个摔跤高手！
挑战九头蛇海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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