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春廊礼是最幸福的春廊礼,往前是璀璨的未来和陪伴他的「友人」,往后是无拘无束的童年和宠溺他的母亲。
二十七岁的春廊礼,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更没有母亲。只剩下破碎的灵魂,固执地想要为另一个自己、为自己的友人们斩出另一条道路。
或许十七岁的自己能自由自在地冲母亲撒娇耍赖、蒙混过关。但二十七岁的自己只能低着头,沉默地迎接即将来临的暴雨。
他是母亲苦难的根源,他早已丧失了作为孩童的一切权力。
“礼酱。”
他又听到了一声呼唤,还未抬头,温暖的体温便透过衬衫渗进胸膛。
他被紧紧抱住了,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树上跳下,被母亲牢牢接住一般。
那一瞬间,他好像想起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
但那张每日都会梦见的黑影,已在拥抱中无声消失。
他试探着把头埋进母亲的颈侧,春廊妈妈一只手揉揉他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她的动作是那般的用力,用力到仿佛要将一切痛苦与不安都与自己深爱的孩子分开,却又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生怕吓坏了她怀里哀痛的孩子。
这是她一手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又怎么看不出他心中的痛苦呢?
哪怕这并非春廊,但归根到底,他们灵魂的本质,依旧是那个喜欢缩在树干上吃甜点、会在噩梦惊醒后瑟瑟发抖、会因为他人小小的善意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也是春廊礼啊,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要迎接的孩子。
“很累吧,礼酱。”
她松开双手,捧起和铃的脸,与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对上视线。
她的宝贝,她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孩子,何曾有过这般无助的眼眸,但她曾经见过这种眼眸。
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孩子并非生来就是死婴,而是被春家人带走时。春佑的眼眸就是这般无助而又空洞,她还记得他当时痛苦的话语。
他说,阿廊,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心存侥幸,以为和你成婚就能摆脱他们。我把礼酱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却又让他受了那么多苦。
如果从一开始,我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上,会不会一切都有所不同。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打湿她的衣领。这对父子是多么的相似,他们有着相同的眼眸,有着注定短暂的生命,同样喜欢将一切苦难的源头归为自己,又同样地有着那种自责而不安的灵魂。
明明他们只见过一面,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连一天都不到,却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灵魂。但不同的是,那时的春佑尚且还能哭出来,而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却连哭泣的力量都没有了。
神明大人啊,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要受到这种苦难?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却要带走我的丈夫,未来连我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她透过那双眼眸,看到了自己泛红的双眼。她再次将面前的孩子抱进怀里,抚摸着他僵硬的脊背,“礼酱啊,妈妈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话,你一定要听清了。”
她说,礼酱啊,你知道你的姓氏为什么是春廊吗?
她说,礼酱啊,你知道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因为妈妈和爸爸都生在一个痛苦的家庭,我们都是懦弱的孩子,挣扎着想要逃离家庭,却不敢向外踏出一步。爸爸生来就被春家禁锢住了所有的情感,妈妈自小生活在并非男孩的打骂中。
但可怜的是我们,不是你。
春廊的春,并非春家的春,它是春佑的春,是春日的春。
春廊的廊,并非儿郎的廊,它是春廊的廊,是花廊的廊。
她拍着他的后背,你的姓氏是父母的名字,是象征着无限生机的春日。你的存在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更是我们不能后退的存在。
这就是春廊礼啊,你是春日里爱的恩赐,是我们生命中的奇迹,更是山野间璀璨盛放的繁花。
我们人生中的春天稍转即逝,但你不应如此,你应该拥有漫长的春天,璀璨的未来,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尽情地享受未来。
所以啊,礼酱。
永远不要为了爸爸妈妈而自责,永远不要说自己是一切苦难的源头。是爸爸和妈妈不顾一切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硬要说的话,我们才是你生而苦难的真正源头。
所以啊,礼酱。
永远不要回头,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爸爸妈妈永远都会在身后支持你。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是我们永不放手的珍宝,更是我们所渴望的未来与梦想。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妈妈知道,我们的礼酱,一定吃了很多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现在妈妈就在这呢,我们的礼酱不用想那么多,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如果委屈了,难受了,哭出来好不好?妈妈在呢,没事的,哭出来吧。”
她听到了淡淡的呼吸声,很快,她的衣领便被打湿了。她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哭泣声和呜咽声,还有死死抓着她衣服下摆的手。
“妈妈,”她听见他颤抖的嗓音,“对不起,你们都走了,只有我,只剩下我了。我真的好害怕,但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夜晚中,他只能喘息着从梦中惊醒。但没有人会抱着他轻声安抚,也没有人会在第二天给他买喜欢的甜点。他只能点亮桌上的台灯,紧紧攥着那个染上锈迹的铜扣,用大量的报告与计划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二十七岁的春和铃与十七岁的春廊礼实际上没有任何改变,哭起来还是会下意识抓住最近的东西,还是会害怕即将到来的命运。
但已经没有人会在雨天为他撑起一把伞,也没有人会发现他压在心底的恐惧,他只能学着记忆中的模样,努力地给他身后的孩子们,撑起他们应有的世界。
“我好想你,妈妈,我好爱他,也好想他。为什么我不能永远当缩在你们身后的小孩子。为什么我要长大,为什么我的生命注定短暂而又痛苦。可我不能啊,妈妈,我不能这样做啊……”
他的生命注定如同春日的繁花一般短暂,却也注定是璀璨而又灿烂的。
正因为年少时见过了太多耀眼的生命。所以当他注定走上那场充满悲剧的命运时,他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若我的死亡能为我的友人们斩开千年的枷锁,那死亡又如何可惧?
若我的死亡能为年少的自己挣脱可笑的轮回,那死亡又为何可畏?
死亡并不值得恐惧,那是灵魂的归途,更是落于故土的火星。
但在这之前,就让他最后放纵一次,再哭泣一次吧。等到明日时,他便会接着前进,接着走向明天的道路。
即使你注定死亡?即使你的结局注定悲惨?
即使我注定死亡,即使我的结局注定悲惨,我也想为我的友人们,我身后的孩子们,抓住那渺茫的火种。
他并非坡脚者,而是逐火者。
门外,云雀靠在墙上,沉默地看向掌心中的两枚玉石。
今晚注定,谁都难以入睡。
第65章 再见,为了再见
并盛神社前,两人穿着同款制服,站在门口。
和铃的手中还捧着杯热奶茶,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午才营业的奶茶店现在就能出餐,大抵又是云雀的钞能力起作用了吧。
“看起来纲吉他们还没起床呢,”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伸手戳了戳一旁站着的云雀,“不和我再说些什么吗?等过去再睁眼,就是你的小竹马了。”
“走好不送?”
“有你这么告别的吗?”和铃无奈地摇摇头,暗自嘟囔着,“到底为什么我会看上你这种家伙啊。”
“大概是因为见色起意吧。”
冷不丁地,清冷的嗓音突然响起。和铃抬起头,和云雀那双如墨的眼眸对上视线。
“又或许是你们口中的距离产生美?我不清楚,你们这些大人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的,我不喜欢。”
“那你会害怕成为那样的大人吗?”
“为什么会害怕?”云雀反问道,“只有草食动物才会这么纠结,命运会席卷着所有人前进。但我不同,我的未来将由我来选择。”
“那照你这么说,总是在担忧自己未来与宿命的我,岂不是得被狠狠咬杀的草食动物?”和铃双手抱着膝盖,歪着脑袋,难得脸上露出了几丝笑容,一双深紫色的眼眸更是带上了些许亮色。
看啊,这就是他所喜欢、他所深爱的人啊。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是那么的自由,那么的任性,他自己便是秩序本身,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没有什么能让浮云停下脚步。
即便是我。
“礼的话,他不是草食动物,他是小猪猫,”云雀停顿了一下,看向他,“你是大蠢猫。”
“怎么还开始人身攻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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