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心急了。”方海市一怔,旋即歉意拱手。
她倒是忘了,缇兰既然愿意为了族人远赴山海来到大徵,就是个背负着举族希望的上善者,一举一动都不由己心,而是要为整个注辇考虑,本身就是身不由己,不可能这么草率答应她刺杀帝旭的要求的。
“我本就是提了个建议,并不是挟恩图报,缇兰你不用过意不去。”方海市旷达一笑,复而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毕竟帝旭确实不是什么良人。”
她笑道:“若是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派人去霁风馆联系我。”
“那我今日便告辞了。”
缇兰微微颔首,瞧着方海市的背影踯躅片刻,突然叫住她,对其郑重一拜。
“海市,我想请你帮个忙。”
……
方海市等在汤府前,不多时一个英武的男人就急匆匆走了出来。
“小方大人莅临,汤某有失远迎,请进府一叙。”男人笑着打了声招呼,眉眼谦逊,像是个儒将,侧身让路。
方海市摇摇头,四顾无人,压低声音淡淡道:“汤大人不用麻烦了,我来只是代人给你捎句话。”
她学着那人语气,怅然中带着一丝决绝,轻声道:“以后别再喝缬罗花酒了,都是骗人的。”
汤乾自瞳孔紧缩,几乎是同一瞬间,少女活泼明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脑海中浮现两个人对饮的场景来。
“传说果然不可信!说什么缬罗花晒干入酒就能叫人梦到回忆中最美好的片段,都是骗人的!”
当时的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也不全是错处,这酒水就甚是甘冽,是汤某平生罕见的好酒。”
“再好喝又有什么用呢……”少女嗔怒的表情散去,眼神茫然而无助,“我只是想再梦见母妃一次罢了。”
汤乾自心口钝痛,剑眉皱成一团,死死攥起拳头。
当年的缇兰没能再梦到她的母妃一次。
今日的汤乾自,也再尝不到一口那人酿的酒,甚至于……再见不到她一面。
她是在与他相诀。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汤乾自声音颤抖沙哑,艰难地问道:“她还好吗?”
方海市抿唇,他立刻心一跳,某种敏锐直觉让他不敢听到那个结果。
可他还是听到了。
“很不好,甚至说前所未有的糟糕。”
咚。
汤乾自配剑落地,溅起尘土飞扬。
斛珠夫人(13)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冷夜凄清,缇兰却并未入眠。
披风上柔软的绒毛簇拥着她苍白的面色,艳丽的色彩衬的她眉眼越发寡淡了,连那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精致又脆弱,像个雪娃娃。
她静静煮着茶,听到有人从窗户处翻进来的声响,没有什么意外,只是淡淡道:“你来了。”
既然叫方海市捎话,就做好了汤乾自会到来的准备。
“喝茶吧,你们大徵的茶果真比注辇醇厚多了。”
汤乾自穿着一身黑袍,异国时光洗练去的煞气和冷厉又重新浮现在他眉宇,瞧着就像一把气势直冲霄汉的利剑。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一把锋芒无匹的宝剑,当年的武举考试,他可是兵法和文试并列一甲的存在啊,若不是出了意外武试失手,他便是板上钉钉的武状元。
那年紫簪被送到大徵和亲,而大徵皇帝也送了自己最不受宠的小儿子褚季昶去注辇为质。
若不是有汤乾自护卫,季昶能不能安全抵达大徵都是个问题,更别提这些年能安然无恙了。
诚然,其中有缇兰暗中帮助维护的手笔在,但汤乾自的保护也着实功不可没。
而就在这近十年里,来自异国的皇子和将军,和注辇最特别的公主成了莫逆之交,甚至于……倾心相待。
汤乾自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缇兰,却又怕被她反感,克制地隐藏自己炽盛的眸光。
除了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谁会不喜欢注辇最耀眼的明月呢?
她玲珑剔透,风华绝代。
就连季昶,如今的昶王,不也是对眼前这个姑娘魂牵梦萦吗?
汤乾自心里突然产生一种隐秘的窃喜。
最起码他有一腔孤勇,叫缇兰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她并未答应,但这已经够了。皇子又如何,季昶甚至都不敢对她告白。
可转而,他就又悲愤凄怆起来。
他捧在掌心中的明月,却被人不屑一顾,甚至于从云端拽下玷污。
这样的痛,不亚于万箭穿心。
汤乾自瞥见随着缇兰沏茶时手腕脖颈上不经意露出的淤痕,眼都红了,死死咬着牙,不叫愤怒冲昏头,做出夜闯帝旭寝宫弑君的事来。
他心里突然产生浓重的悔意,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若是他能在护送缇兰的半路带她离开,她就不必遭受这些苦楚。
是他太懦弱,是他牵挂太深,一时犹豫,这才害了她!
“震初。”缇兰开口了,把陷入悔恨的汤乾自从魔怔中叫醒,“茶要凉了,快喝吧。”
震初,汤乾自的字。
“缇兰,我带你离开皇宫,离开大徵,天涯海角随你去哪里好不好。”
汤乾自突然急促又激动地说道。
“说什么胡话。”缇兰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咸不淡道,“我现在是帝旭的妃子,又能到哪里去。”
她眉眼清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喝完这杯茶,以后便莫要来了。”
“外臣偷入禁宫,被发现是要砍头的。”
“我也会被你连累。”
“陛下对我已经足够厌恶,不要再给我添祸患了啊,震初……”
长长的叹息带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无奈和创痛,叫汤乾自身躯一震,眼睛酸涩起来。
斛珠夫人(14)
原来,自己是她的祸患吗?
汤乾自心神剧痛,脆弱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用力攥着挤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哑然失声。
他要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可他不甘心。
那个记忆里明媚的,如同缬罗花热烈的女子,不该变成眼前这样了无生气的样子的。
他还清楚地记得,她惩治那些恶奴时捂着嘴偷笑的模样。
“呀!可真是一群蠢货。”
明明她是那样肆意恣睢,怎么会甘心被帝旭折断傲骨。
“你认命了吗?”
汤乾自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痛苦摇着头,漆黑的眼眸睁大,带着茫然的困顿。
“不该是这样的。”
缇兰手一顿,冷漠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她抬起眼,似笑非笑:“那应该是怎样?”
她托着腮,青丝在脸颊轻轻飘荡,眉梢一挑,戏谑又嘲讽。
“毒死帝旭?”
她瞧见了他眼神震颤,惊骇万状的模样,忽的笑了。
“你还真信?”
“我做这个有什么好处吗?杀了帝旭,然后自己被凌迟处死?”
“就算侥幸不被发现,也要被殉葬,又或是发配到尼姑庵做姑子,一辈子长伴青灯古佛,图什么呢?”
“震初,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单纯了,我说句玩笑话你竟也当真?”
“这里是大徵,不是注辇,我要面对的也不再是几个欺主的恶仆,而是这大徵至高无上的帝王。”
“你觉得我有能力对帝旭做什么吗?”
“凭我一人势单力孤,便是内心不忿又如何?”
“再大的委屈也只得受着,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
说到最后,缇兰的语气越发嘲讽,她毫不掩饰嗤笑一声,垂着头又啜饮起热茶。
“你不是一个人!”汤乾自突然开口,“我帮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站了起来,微微俯身凑近她,语气低沉又急迫,叫她能看清楚自己的真心。
缇兰但笑不语。
“缇兰,你不信我?”汤乾自神色受伤,面对心上人时温煦的面容染上月色霜冷,显得有些可怜起来。
缇兰依旧不语。
她若是信他,还需要大半夜不睡觉和他在这里演戏吗?
汤乾自就是再喜欢她,他也是大徵人,骨子里的固执和坚守不比那些老古板来的少。
她这个异族的公主,若是现在就暴露自己的野心,这人怕立刻就会掀桌子。
说着什么能为她赴汤蹈火的鬼话,还不是经不起她的试探。
所以说啊,男人的花言巧语,最不可信了!
当然,女人的甜言蜜语也不见得可信,就像她一样。
她早就说过,她最擅长察言观色,窥探人心。
从第一次见到汤乾自和季昶这两位被大徵放弃的棋子起,她就在布局,又或者说……投资。
一个高超的棋手应该懂得未雨绸缪,说不定哪个不起眼的小卒子,就能在未来发挥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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