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眼中闪过一抹怀念,柔媚的笑容中点染着几不可查的哀伤。
那个呆子若是没有遭遇那些黑暗脏污,想必也会长成这样一个浊世佳公子吧?
但他到底是没再吃上一碗酒酿圆子。
也不知道她祭奠了这么多年,他在地下有没有尝到。
风起洛阳(3)
吃的肚儿滚圆,百里弘毅才放下碗筷,对窈娘拱手:“多谢款待。”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以你的手艺,应该开一个饭馆,一定能闻名神都。”
“赌坊不适合你。”
窈娘被百里弘毅的快言快语逗笑了:“谢谢二郎的夸赞,但这积善博坊是先夫留下来的,窈娘不能关了它。”
百里弘毅不可置信地重复:“先夫?”
他环顾四周,再看到这一屋子的缟素,联想到她说的歇业,愣道。
“今日莫不是——”
“今日是他的忌日。”窈娘淡淡笑了笑,给自己盛了碗酒酿圆子,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再好吃的东西,连着吃了数年,也该是腻了。
但窈娘一小口一小口吃的很细致,就像品尝什么龙肝凤髓,细嚼慢咽,精心品尝。
她道:“他最是贪嘴,走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着一口酒酿圆子。”
其实不仅是酒酿圆子,那个馋嘴的家伙,鸡鸭鱼肉都想吃,但是却因为太死心眼连一口残羹剩饭都吃不上,不然也不会被她一个馒头买了去。
窈娘想起那个呆子一边眼泪汪汪报菜名,一边被干馒头噎得直翻白眼的样子,就想笑。
空气突然间沉寂下来。
哪怕百里弘毅素来不通人情世故,这个时候也知道不该乱出声。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些话,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低着头,手无处安放,只能折腾手里的瓷罐,那上面的花纹快被他抠掉了。
“相逢即是有缘。瞧二郎这一身打扮,想必也是个高门贵公子,若是不嫌弃窈娘身份低微,今日我们就当就交个朋友,以后你可以常来,我下厨款待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百里弘毅突然来了精神,什么郁闷的小情绪都抛到了脑后,满心都是窈娘那句“下厨款待”。
回去要问问申非,朋友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他是不是要送什么礼物,不然总是白吃白拿,他也会不好意思。
毕竟世事中付出与收获都应该是对等的,那做朋友应该也是此道理。
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的百里二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弱冠男子和个孀妇做朋友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还因为混到了长期饭票而沾沾自喜。
见他心思纯良,眼神纯澈,无一丝轻视鄙夷或者轻浮浪荡的神色露出,哪怕是淡然的面色也能窥出其心里的欣喜,窈娘深深笑了。
在这神都,她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干净剔透的人儿了。
翩翩公子,文质彬彬,像一块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美玉,比高秉烛还要像那个人。
“到时候二郎你想吃什么,我便给你做什么。”窈娘拿出一方手帕,倾身凑近百里弘毅,替他擦着嘴角一点汤渍。
百里弘毅条件反射握住她手腕,而后那女子肌肤细腻的触感传到大脑,他又像烫到似的迅速松开手,夺过她手里的丝帕在脸上胡乱擦着。
“我自己来就好。”
窈娘开怀笑了起来,笑声娇媚婉转似莺啼,听得百里弘毅心乱。
他匆匆起身,思考一秒,把丝帕揣进怀里,偏过头去道:“丝帕我洗完再还给你,马上宵禁了,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不待窈娘开口,就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真是可爱呢。”窈娘笑得花枝乱颤。
一个男子这时恰巧从楼上走下来,听到这话,略带酸意道。
“谁可爱?”
他顺着窈娘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百里弘毅消失的背影,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有门不走偏要翻窗户,高郎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呢。”窈娘似笑非笑睨他。
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爬到二楼翻窗户,真是精力过剩。
风起洛阳(4)
“瞧你这一身灰头土脸,又去犯险了?”
窈娘上下打量高秉烛两眼,没好气说道:“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衫。”
不用问,她就知道这人又是去追查五年前杀死他兄弟的黑衣人去了。
圣人武皇治世,设联昉监察神都洛阳,而在神都之中,却有一处地方是联昉监察不到的,那就是不良井。
不良井位于神都地下,阴暗潮湿,居住着罪人之后和贱籍之人,这些人终身不得出地面,唯有从其中挑选出的管理者不良使,才被允许出地面,见识一下神都洛阳的繁华风光。
高秉烛就是一位不良使。
在五年之前,他偷偷带着七个兄弟躲过守卫出了不良井,踌躇满志正待过上崭新的生活,谁成想却遇上了太子李顿被一群黑衣人刺杀。
高秉烛路见不平,独自上前相助,几个兄弟放心不下他也一起上场。
兵部宋凉带人来救驾,却仅仅只顾着带李顿离开,直接忽略了高秉烛几人。
兄弟几人武力不敌,身陷囹圄,除高秉烛外,其他七人全被手持十字戟的悍匪所杀。
若不是一个白衣书生相救,连他也要命丧当场。
这些年来,高秉烛终日被愧疚煎熬,活着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那个凶手替兄弟们报仇。
而窈娘和高秉烛在七年之前就认识了,当时她刚丧夫接手积善博坊,一个孤苦无依的妇道人家,就招来了一批地皮无赖的觊觎。
高秉烛和她素昧平生,却愿意挺身而出,深深感动了窈娘,在他那次受重伤奄奄一息后,是她衣不解带照顾他。
这五年来,她这里也是他唯一可以全然信赖的栖身之地。
她可以说是他此生唯一知己。
高秉烛知道,在窈娘的心里,她的亡夫自始至终是有着独特的地位的,每年她这个时间都要关门祭拜,但他也相信,她对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她这里见到别的男人的身影,浓重醋意瞬间从心底升起。
他抓住她手腕,不让她离开,眸色深沉,笑容却显得放荡不羁:“刚刚那位郎君看起来甚是面生,我怎么从未见过?”
窈娘娇媚笑道:“今日新认识的一个小郎君,颇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说来叫我也听听。”高秉烛凉凉笑道,将窈娘又拉近了一分。
她装作看不懂他的不悦,笑嗔道:“俊俏又可人,你说呢?”
手腕被攥得更紧了,隐隐发疼。
高秉烛低头,男子炽热气息扑面而来,极具侵略性。
“怎么,看上他了?”
他紧紧盯着她,眼眸如鹰隼锐利,仿佛她一旦回答错,就会被撕碎一般。
“好了高郎,别闹了!”窈娘推搡他,“松开我,疼。”
她黛眉微蹙,似嗔似怪,我见犹怜。
眉心一点红妆灼灼,白皙的颈肩从挣扎滑落的衣衫露出些许,晃得人眼晕。
清纯又妩媚,像那吸人血的妖精。
高秉烛喉结滚动几下,不自然撇过眼去,恋恋不舍松开了她,余光瞧见她嫩白的手腕已经浮现出了一圈红痕,心里不免染上些愧疚。
“抱歉。”
风起洛阳(5)
“我去准备热水,你且洗漱一番。”
“桌子上有酒酿圆子,饿了的话就自己垫一垫。”
窈娘说完,笼袖便上了楼,自始至终没有正面回答高秉烛的问题。
而他也不好再问。
一时的脑热过后,他颓唐笑了笑,暗骂自己一声混账东西。
背负着兄弟们的血仇,他没资格谈情说爱,也无法许她一个未来。
既然这样,他便没资格干涉她的情感。
哪怕她真的突然喜欢上了别人。
毕竟真的算起来,他们之间只是报恩与被报恩的关系。
高秉烛抹了把脸,忽略心头强烈的钝痛,灭了红炉,给自己盛了一碗酒酿圆子。
他挖了一大勺桂花酱放进碗里,直接端起碗大口喝着,甜到发腻的小食入口却恍若黄连,一嘴的苦味。
他泄愤似的喝了一碗又一碗,喝的肚子撑的要死,才用力把碗摔在桌子上。
“高郎,洗漱完就早些休息吧。”
窈娘扶着栏杆,从楼上探出身子,对着高秉烛温温柔柔地笑。
他手一顿,沉声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往楼上走。
你瞧,她总是这么温柔小意,将他的一切照顾得妥帖万分不求回报。
他怎么能……不动心呢?
二人错身而过,高秉烛冷着一张脸没说话,窈娘却殷切嘱咐他好好休息,看不出一丝不耐烦来。
不知道的人见到这一幕,定要笑窈娘不知廉耻痴缠,高秉烛不为所动,她还巴巴往上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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