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原路返回。
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官匪勾结,她一个没有身份文书的流民,又该往哪里跑?她连城门都出不去,也不会有人收留。
不幸中的万幸,她赶在差役之前跑回了暗场,又在据点警戒前穿过防守的漏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没有哪一刻,让窈娘觉得如此心慌恐惧,衣服都湿透了。
就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快速换上干净的衣服,双目无神坐在床前,心有余悸。
如果……如果周曜真的被抓了。
如果……如果他告发了自己……
她就矢口否认,然后……杀了他。
别怪她,她只想活下去。
风起洛阳(8)
当周曜被压着来集合的众人前指认同党时,窈娘几乎认不出那个鲜血淋漓的血人是他。
他明亮的眼睛红肿溃烂,被血糊住,他十指的指甲被拔掉,像是肉葫芦,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
窈娘突然心里发堵,但恐慌胜过了心疼,怨恨胜过了怜悯,她不同情周曜,因为她也自身难保。
这一刻,她甚至恶毒地诅咒,他为什么不在府衙就受刑死掉,偏偏要她胆战心惊。
“我说过了,没什么同党,是我自己逃出去的。”
周曜冷冷扯了扯嘴角,他的声音有些含混,没了牙齿的牙床露出,可怜又惊悚。
他眼里迸溅出刻骨惊心的恨意和绝望来,仰天长笑,血泪从眼角淌出,混着污血在他脸上冲刷出道道扭曲沟壑。
“世道不公,奸臣当道,恶鬼横行啊!”
他话音一转,忽的说了这么句。
“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他死死盯着掌秋使,字字句句锥心泣血,恶狠狠道:“终会有人荡平魑魅魍魉,还我大唐煌煌正道!”
“我在地狱等着你们。”
一旁的春秋道人面色铁青,抬戟要杀了周曜,但被掌秋使阻止。
那个眼神阴鸷的男人看向了窈娘,对她招手道:“来杀了这个叛徒。”
他示意身边人把十字戟递给她,似笑非笑:“训练了这么久,也该真正见见血了。”
窈娘木然上前,双腿不像自己的了,无比沉重。
但她还是毫无迟疑上前,接过了那柄寒光森森的十字戟。
“杀了他。”掌秋使又命令。
窈娘攥紧了十字戟,机械扭头看向周曜。
她知道,掌秋使他们在怀疑她。
因为平日里,只有她和周曜走得最近。
在春秋道,疑罪从有。
要想证明自己,只有杀人。
她向着周曜走近,握着十字戟的手在隐隐发抖。
她想尖叫,她想扔下手戟逃走,但她不能。
她只能一步步逼近她唯一的朋友,然后……杀了他。
她下得去手吗?
窈娘知道,她下得去手。
为了活着,她什么都做的出来。
终于,她来到了周曜面前。
他被人拖着站起来,没有防御,无法抵抗。
窈娘抬起手,戟尖正对着他胸口。
只消轻轻往里面这么一推,戟刃就能轻而易举划破他的皮肉,刺透他的心脏。
窈娘有些喘不上气来,十字戟像有万钧重,压的她手臂动弹不得。
正待她给自己拼命做心里建设的时候,周曜突然奋力挣扎着脱开桎梏,张开手臂向她扑来。
他表情狰狞,似乎她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身体却毫无偏差地撞上了她的戟刃。
“噗呲。”
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窈娘呆呆看着自己手中穿透周曜心脏的十字戟,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最基本的感知力——
满手鲜血,粘腻温热,猩红绮丽,是生命凋零的触感和色彩。
她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一切褪色成黑白,只有那残艳的红像是刻在她瞳膜。
她猛然抬起头看向周曜,却并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诸如憎恨、怨怼、厌恶等等阴暗的情绪,他的眸光一如往常温柔和煦,像是一池永远不会被污染的清泉。
在他的眼睛失去所有神采前,她看到他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好、好、活、着。”
那是窈娘第一次杀人。
那个美玉一般的少年被残忍摔碎的血色记忆,是她一辈子都解脱不了的执念。
风起洛阳(9)
就在那高悬的明镜下,一个心怀光明的少年郎死在了黑暗里,被恶鬼撕碎。
他死死抬头仰望他信仰的正义,却没有看到救赎的希望和曙光,而是足以摧毁人信念的遮云蔽日的黑暗。
但哪怕被推入深渊摔得粉骨碎身,他眼底的光也不曾真正熄灭。
他相信正义和公理终将到来,只是很遗憾,他等不到了。
魑魅魍魉将他身体拖入污秽之地,却污染不了他那颗赤子之心。
他不想小姑娘背负着亲手杀死朋友的愧疚一辈子,主动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换来她的安然。
但他不知道,从他死去那一刻开始,午夜梦回,她再难心安。
温润如玉的少年,以自身为薪柴,点亮了一团曜曜火光,涤去了窈娘心头所有的血腥和黑暗,照亮了她麻木不仁的灵魂。
她混混沌沌地想。
原来人命真的是沉重的、宝贵的、无价的。
错的不是周曜。
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错的是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错的是那些政以贿成,荼毒百姓的狗官。
今来县宰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
既然他们如此喜欢人血馒头,她就让他们再也没有命来吞吃民脂民膏。
叫昏镜重明,还一个朗朗青天。
周曜要的公道和正义,世道给不了,她给。
后来,窈娘满手血污从地狱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背着所有同伴的命,成了厮杀中唯一幸存的蛊王,被赋予了十六夜的名号。
她终于可以走出那个囚笼,以一名杀手的身份。
就在她成为十六夜的同一天,白夜书生同时诞生于这个世界。
如果说十六夜是春秋道最锋利的一把刀,那白夜书生就是梗在春秋道喉间最痛的一根刺。
“他”就是个疯子。
春秋道的人,“他”杀。
其他势力的人,“他”也杀。
甚至连大唐的官员,“他”亦不放过。
“他”总是穿着一身毫不染尘的白衫,戴着一张泣泪的笑脸面具,拿着一把剑,神出鬼没于神都各个角落杀人。
“他”杀人毫无章法,没有人知道“他”的下一个猎物是谁,只知道,凡是被“他”杀死的人,一定身负罪孽。
官府通缉白夜书生,春秋道通缉白夜书生,连三教九流都通缉白夜书生。
“他”举世皆敌,却无人可敌。
绝大多数人连“他”的衣角都追踪不到,更遑论更胜过“他”手中三尺青锋。
世上的恶人是杀不尽的,但总有人会怕。
不止神都的恶人怕,白夜书生的名头传出去后,其他州城的恶人也怕。
会怕就会收敛,就会畏缩不前,就不敢再杀人放火草菅人命。
说来倒好笑,只由这白夜书生一个人的名头,便压的不知道多少魑魅魍魉不敢冒头。
而在有那奸人借“他”的名头做恶被枭首挂于城墙示众后,再也无人敢触碰龙之逆鳞,敢冒充“他”行事。
当然,也有那热血上头效仿白夜书生行侠仗义的,但他们终究没有白夜书生的本事,能够逃脱盛怒的官府和各方势力的追捕,血撒菜市街头,慢慢地,也就很少有人再这么做了。
风起洛阳(10)
虽说各方势力都缉杀白夜书生,但通缉力度最大的,还是大唐朝廷和春秋道。
前者是因为朝廷的颜面和威严被踩在地上摩擦,后者则是因为被屡次三番坏了好事。
曾有一段时间,春秋道尊逍遥子下令,要求彻底排查一遍春秋道内部,就是因为白夜书生对春秋道的行动太了如指掌了,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内鬼作乱。
内鬼是揪出来好几个,但白夜书生的线索却是一点也没找到。
直到五年前太子李顿被刺杀,逍遥子被自己徒弟等人联合背叛被捕,春秋道大换血一次,都没能找到证据明确表明白夜书生就在他们中间。
而窈娘也在这次春秋道的动荡中不动声色将其渗透了大半,一点点将所有成员的信息都收拢在手中。
如今,只待一个契机,她就可以把自己手里的筹码全部变现。
……
百里府。
申非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高冷的二郎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大木盆,一脸认真地在盆里搓洗着轻薄的丝帕。
——女人的丝帕。
申非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那绣着玉兰花的白色丝帕明显就是女子的所有物,顿时如遭雷劈石化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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