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若星被裹挟前行,离灵台越近,四肢越僵硬。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正装的样子,和她想象中一样潇洒英俊,但应该是最近累坏了,他气色着实不好,减损了他的帅气。
她贪婪又痴迷地望着他,将花悄悄放在他身边,唯恐惊了他睡梦。
只看了几秒,她就又被涌动人群带着远离。
她想不管不顾拥抱他,亲吻他,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但仅剩的理智死死控制住她的肢体,叫她不至于癫狂发疯。
他这么好的人,做错了什么才要长眠后也要被她祸害不得安宁?
她不能。
不能毁了他的身后名,不能叫英雄沦为笑谈。
所以她只能同他渐行渐远,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送走,再也不得相见。
她看到叶倩他们,还有那对老夫妻想来同她说什么,但她逃开了,她不想听那些苍白无用的安慰。
她躲在门口高大的花圈之后,呆呆凝望人群鱼贯而出离开会场,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直到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大脑先意识一步操纵双腿迎了上去。
“你好,请问,你是夏远夏警官吗?”
猎狐+开端(51)
所有人都穿着黑衣,郑若星和众人如出一辙的穿着让她就像一滴墨融入砚台之中并不显眼。但只要你仔细看她一眼,就会对这个瘦削的女孩儿印象深刻。
她脸色很白,唇色极浅,整张面孔没有一点血色,瞳孔黑黝黝,美丽但丧气森森,就像是逼真的纸扎人似的,没有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
夏远愣了一下,才颔首回道:“我是。”
郑若星唇角牵起一抹笑,僵硬木然,仿佛只是简单的笑就耗费了很大力气。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
郑若星走出会场的时候,场里已经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了。
她没有打车,迈着两条腿走在路上,步伐迟缓如同蹒跚的老人。
因为神思不属,她一脚踩空摔倒在地,手掌被细小的沙砾擦破,火辣辣的。
还不等她爬起来,路对面的某辆车车门立刻打开,一道欣长人影几乎是瞬时穿过马路来到她身前,躬身将她搀扶起来。
“腿有伤到吗?还能走吗?”
儒雅斯文的男人温声询问,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和焦急,看不出一点作伪装的痕迹,好像真心实意关心她似的。
郑若星却觉得奇怪和不解。
她深黑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王柏林,脸上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仿佛想从他脸上探寻到什么谜题的答案。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在伤害了别人之后,还能坦然出现在受害者面前,惺惺作态地表现他的“善良”,恍若置身事外的无辜路人。
她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连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溘然长逝,他都能无动于衷,明明已经来到了殡仪馆之外,却连进门送一枝花的功夫都不肯。
他为什么能这么虚伪,这么冷血,这么令人作呕呢?
郑若星实在想不明白。
他如今逢场作戏,是还想套出她嘴里关于剧情的话吗?
一股强烈的怨气突然从胸腔窜出,澎湃汹涌,不容忽视,叫她一瞬间想将这个衣冠禽兽骂得狗血淋头,想将这个斯文败类的假面彻底撕碎,但……还不等这怨念从喉间、从四肢百骸发泄出来,它就自己散了。
她太累了,已经失去了怨恨的能力,包括与之对应的一切指责泄愤的行为欲望。
同理,她也无心再刨根究底,更不想费心神探索眼前这个男人精致的皮囊下是人是鬼,说出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以上所有的问题,她一样不想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一点就够了——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
他做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该逍遥法外。
张警官未竟的事业,她帮他完成。
——将坏人绳之以法。
她长久的沉默叫王柏林藏在眼镜后的瞳仁里爬上一丝焦躁不安。
当狡诈的狐狸迷惑人心的伪装和诡计被识破,也就失去了立于不败之地的倚仗。
当精于算计的人开始信赖真心的作用,万劫不复就在咫尺之遥。
于是,她不过轻飘飘三个字,就叫他神色大变。
她唤他:“张警官。”
猎狐+开端(52)
“你叫我什么?”
王柏林不可置信看着郑若星,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了石子,眼眸之中波澜乍起。
“张警官,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郑若星喜极而泣,终于确认了心爱之人的归来,急切地表达着自己这些时日的坚定,以邀求他的赞赏。
“他们都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你说过会接我回家,就一定会回来。”
“我一直都在等你,我——”
她的话语被男人隐怒的低喝打断,肩膀被捏住,他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郑若星,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是王柏林,不是张成!”
他眼角染上薄怒的绯红,儒雅的外衣撕裂,骨子里的阴戾不禁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阴沉沉的眼神,瞧着骇人极了。
但郑若星半分也不受他恐怖压迫力的影响,她满目爱慕,和他的怒气一样真心实意。
“张警官,我最近一直在好好接受治疗啊,也有乖乖听话,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发誓以后不会再乱吃药了。”
她委屈地瘪嘴,十分不理解他为何突然发怒,竟是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全然未曾听到“王柏林”三个字一样。
妒忌如同毒蛇在血管里游走,将毒液注入每一寸血肉,燎起一丛丛灼痛的火。
阴鸷的念头填满大脑,王柏林差一点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大掌几乎要将她肩胛骨都捏碎。
是她隐忍痛楚的眉目唤醒了他些许的理智,他沉沉喘了口气,拽着她胳膊将她塞进了车里,铁青着脸对开车的唐洪吩咐。
“去仁和。”
一上车,他就冷冷撇过头去,不再给身边的女孩儿一个多余目光,以免压制不住自己糟糕的情绪。
但她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撩拨他神经的行为。
她仰面全神贯注望着王柏林,殷切和他搭话。
一口一个张警官叫他神情越来越冰冷,开车的唐洪都能感受到背后犹如实质的森森寒气,缩起脖子装透明人,怕被殃及池鱼。
对于王柏林绝对算不上温柔拉拽,郑若星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好像不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怀疑他的用心险恶,全身心信赖于他。
瞧见他脸色难看,她更是第一时间从自身找原因。
“张警官,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我知道自己笨,总是给你添麻烦,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就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她眼里涌上泪花,嘴唇都要被自己咬破,苍白唇瓣被靡艳血丝添上妖冶朱红。
王柏林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咬牙切齿对唐洪喊了一句。
“把隔板放下来。”
缓缓降下的隔板和单视角的玻璃将车后隔绝成独立的寂静空间,不论发生什么,外面的人和前面开车的人都不会看到。
这样私密的空间会给人沉重的心理压力。
王柏林将郑若星揪到自己面前,贴着她的脸打量她,半眯的眼眸中寒光幽幽。
“你再看清楚,我是谁?”
他眼神如同锋利刀片刮过,妄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惊惶之色,找出她敢愚弄戏耍自己的证据,逼她绷不住吐露自己的别有用心。
但没有。
她只是破涕为笑,单纯又坦荡与他对视,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什么意思似的。
“张警官,你终于愿意理我了吗?”
猎狐+开端(53)
王柏林不仅没有在郑若星脸上看出一点演戏的痕迹,还因为和她靠的近,看到了她眼下被化妆品仔细遮盖的隐约阴影和眼珠下方细细麻麻的红血丝。
她连笑容都是疲倦的,僵硬如木偶嘴角的弧度。
他恍然惊觉她已憔悴得不成样子,只是为了体面和心上人告别,乔装打扮成光鲜亮丽的模样。
他只看到玫瑰扎人的刺,却忽视了她凋零蜷曲的花瓣。
被泼了一脸凉水似的,王柏林所有的火气骤然熄灭,只留下一丝不甘的青烟袅袅回旋。
谁能忍受自己被当成替身呢?还是被喜欢的人当成别人的影子。
再老实再木讷的人尚且也受不了这种羞辱和嫉恨,何况一贯以上位者和掌控者的姿态横行了半生的男人。
他该怒不可遏地掐住她的脖子,用冷厉的腔调逼迫她叫出自己的名字,结束这可笑的替身游戏。但事实上,他却张口结舌,浑身无力,只能颓然又自嘲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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