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益年迈的身体让他们愈加相信神鬼之说，明明理智知道是虚妄，但还是会不由自主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沉迷于寻仙问药，求神问道。
当今也不能免俗，虽然没有痴迷求神拜佛，但对相关的事情也是不一般的关注。
就像现在那位皇太孙妃，不也是靠着胡家经营祥瑞之说上位的吗？
眼前的女子和唐朝的国师如此肖似，他惊心运作一番，未尝不能借此在朝堂掀起一股强风。
心思百转，游一帆看沈清谣的眼神愈加灼热。
他站在漆黑的夜里，和她身后的烛光泾渭分明，如同暗夜的豺狼，瞧上了不谙世事的瓷美人，伪装起獠牙伺机而动。
“姑娘，别怕。”
清朗的声音含笑，恍若清风拂过，让人不由自主放松。
“本官没有恶意，只是瞧见有歹人翻入你家后院，抓捕审讯了一番。”
尚食（4）
英雄救美的锦衣卫大人剑眉星目，风流倜傥，再如此温声细语地关怀，任谁家年少慕艾的姑娘都要小鹿乱撞，恨不能以身相许。
但眼前的女子并没有露出诸如羞涩、局促之类的情绪，她安之若素，大大方方对游一帆颔首致谢，末了还向他要人去报官。
这样处变不惊的模样，确实让游一帆眼前一亮，颇为另眼相看。
相应的，她身上的利用价值对他而言就更浓厚了。
毕竟如果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见了皇帝就吓破胆子，那哪怕和前朝国师生的再像，也扮不得这陆地神仙。
对于有用之人，游一帆向来不吝啬于自己的“温和“。
为了拉近和沈清谣的距离，他多提点了两句。
“这人是望月阁的掌柜胡诚派来的，前些日里你与他生了龃龉，他怀恨在心。”
“见你背后无煊赫的家族背景，又生的貌美，便生了脏污心思，指使这两个贼人来掳走你，给本家的浪荡子献媚。”
“你便是把这二人送去官府，只凭一面之词，也给胡诚定不了什么罪。”
“这两个贼人可被惩办，但幕后指使最多也就是破财消灾。”
“一般情况下，你就不要对那胡诚可以绳之以法抱太大希望了。”
游一帆说完，静静看着沈清谣，不动声色打量她的神色变化。
再次出乎意料，她脸上没有一点惊讶，更没有什么不甘和怨愤，只是笑盈盈道。
“听大人这么说来，那应该还有不一般的情况，对吧？”
“比如，如果锦衣卫的大人愿意，胡诚被惩治该是轻而易举。”
沈清谣话语似乎别有深意。
游一帆挑眉，惊讶于她的敏锐，竟能这么快察觉到他的弦外之音。
他刚想等着她向自己开口求助，再顺势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却话锋一转，改了口风。
“不过这样的小事怎么能劳烦公务繁忙的锦衣卫大人，小女子自己解决就可以了。”
游一帆定定望着沈清谣，见她眼神淡然，不像是在逞强，倒真像是真的不把胡诚这个人放在心上，觉得十分有意思。
“既然姑娘要自行处置，那本官就拭目以待。”
他看了眼仍旧在地上哀嚎的两个歹徒，抬眸问沈清谣道：“有绳子吗？”
“大人稍等。”
沈清谣笑着点点头，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出两根粗麻绳递给游一帆。
月光偏爱地倾泄于她周身，一身红裙上流转着熠熠清辉，美的不可方物。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微醺的灯光一点点远去，她像是神话中嫦娥一般，正逐渐远离凡尘，身上的气息慢慢变得空灵超脱。
游一帆呼吸微窒，突然移不开目光。
陡然间，他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款步向自己走来的不是个凡间俗女，而是一位真正的神灵。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世界上没有神。
不然也不会任由世人受苦受难。
眼底划过冷嘲，他回神，接过绳子把两个歹徒捆了起来。
在他开口告辞之前 ，她先邀请道： “大人大恩大德，小女子别无回报，唯有一身厨艺还差强人意，也就能做些吃食报答。大人要进来吃点夜宵吗？”
尚食（5）
能拉近距离，游一帆自然不会拒绝。
而且说实话，出城这大半天，他也确实饿了。
沈清谣打开酒楼的门，请游一帆在大堂落座，自己去了后厨。
很快，她就端着一碗素面走了出来。
“就请本官吃这个？”游一帆看了眼清淡的汤面，笑容玩味。
一碗素面也未免太过寒碜。
她经营这么大一家酒楼，连给他上道肉菜都不舍得？
沈清谣处之泰然，笑着反问：“锦衣卫大人现在应该没有胃口开荤吧？”
今天可是他母亲的忌日，叫他吃肉才是真的犯了忌讳。
闻言，游一帆散漫的表情忽的一变，眼神凌厉如寒刃。
“何出此言？”
她都知道些什么？
难道是朱高煦安排来试探他的？
还是太子、皇帝那边的势力？
一瞬间，游一帆心里就生出了万千阴谋论。
他深黑的眼眸紧紧盯着沈清谣，仿佛漩涡吸走所有光线，没有一点温度，让人脊背生寒。
在防备剖析她神情的同时，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也做好了准备，不动声色按上摆在桌子上的佩刀。
只要她露出一点不对劲，他就能拔刀出鞘架在她脖子上。
“此时不过辰时，离用晚膳的时间也没多久，若是小女子搬上油腻之物，大人定不会有什么胃口。”
沈清谣面色如常，浑然未觉游一帆乍起的敌意似的，唇角还带着点清浅的笑，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还需要解释吗？
游一帆微怔，眼睛微眯起，和她对视了半晌，才缓缓勾唇。
“也是。”
覆在刀鞘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而拿起木筷。
他将瓷碗端近，诱人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难以想象，一碗素面竟然有如此浓烈的香味，叫人闻了便忍不住食指大动。
游一帆侧目轻笑。
“姑娘手艺不错。”
“大人谬赞了。”沈清谣喜不形于色，没有一点受宠若惊或者得意的神情表露。
她莞尔：“既然要开酒楼，总要有几个安身立命的秘方。”
美人一笑，灿若繁星。
跳跃的烛火落在那双璀璨的美眸，她红衣如火比夜里的烟火还要绚烂，竟和他一身赤红如血的锦衣卫官袍说不出的相称。
游一帆心头微动，淡淡垂眸，漫无边际地想。
秀色可餐，倒是比这面更诱人。
他一伸筷子，夹起一些劲道的面条递到嘴边，可就在要入口之前，筷子突然转了弯，被轻轻放下。
“本官突然想起还有公务要办，恐怕没时间享用姑娘准备的夜宵了，真是十分抱歉。”
见惯了血腥阴暗的人怎么会轻易地吃下萍水相逢的女子给的东西，若是这般大意，早死了千八百回了。
不过是找个理由，维持表面的和气罢了。
若是普通的深闺女子，定感觉不出什么。
若不是，那聪明人也会有分寸，知道顺着台阶下。
“大人随时可以再来。”
听到沈清谣毫无芥蒂的话后，游一帆毫不意外，似笑非笑扬眉，果然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递给她。
“如果有需要，沈姑娘可以到城东梨花巷寻本官。”
“我姓游。”
礼尚往来，沈清谣也交换了自己的姓氏。
“小女子姓沈。”
游一帆举着令牌的手忽的顿住。
竟然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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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6）
游一帆当然不认为沈清谣会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但她的姓氏也确实叫他感到讶异。
或许她是那位沈国师的后人也说不定。
但此时不是询问她来历的好时机，他很快就把心头疑窦压下，准备回去查询一番她的来历。
“你我既然有缘，沈姑娘且拿着吧。”
游一帆抬抬下巴，示意沈清谣接住他给的令牌。
“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颔首轻笑，伸出纤细的手拿走了他手心的令牌。
白皙如玉的指尖不经意在他掌心划过，像是羽毛在心尖轻轻扫过，带来一点酥麻的痒意。
游一帆眼眸微深，目光静默在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脸上逡巡，想看出她故意为之的破绽，但并未成功。
她爱不释手摩挲令牌上的花纹，笑容开怀真挚，面对他的谛视，也不见一点心虚，好像刚刚真的只是个暧昧的意外，没有半分刻意引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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