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谣云淡风轻起身,
“我会证明我的诚意,帮游大人了结夙愿。”
“等到时候,我希望游大人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也不是什么圣母,善意只会给予一次。
如果到时候他仍旧执迷不悟,贪恋权利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不愿意离开,她也不会再插手。
说完,她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干脆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徒留游一帆一个人坐在原处怔然出神,眼神深沉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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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30)
沈清谣向来言出必行。
说了要帮游一帆报仇,就一定不会空说大话。
汉王觊觎高位的狼子野心哪怕遮掩得再干净,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心里门清儿。
平素不说,也是朱高煦懂得分寸,做事不算太出格,表面上也惯会维持和朱高炽的兄友弟恭,朱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当然,这位帝王心里,虽是存着拿汉王权衡朝堂的心思,但也未尝没有对亲儿子的几分宽容。
可卧侧之塌,岂容他人酣睡?
天家亲情本就凉薄,手足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
一旦谁真的越过了帝王的雷池,哪怕是亲儿子,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所以,当汉王豢养私兵等等堪称谋逆大罪的事迹东窗事发后,帝王暴怒,差一点就要虢夺了他的王位。
夜间莫名而来的一场汉王谋逆的噩梦,更让帝王的怒意达到了顶峰,不再顾及其他,下旨把汉王贬为庶人,将他一家人都圈禁在一处皇家园林。
前汉王不敢相信自己父亲竟然如此无情,想进宫求见,却连宫门都进不了,直接被侍卫压着去了园林。
太子性情敦厚,不忍见手足同胞落得个终身监禁的下场,跪求圣上开恩,饶恕汉王,但连天颜都不得见,就被传话警告——金口玉言,不容任何人置喙,也绝不可能更改。无奈,太子只能掩面悲伤离去,忧郁成疾,竟然大病一场。
让人咋舌不已的是,哪怕太子因此郁结于心,圣上也不曾有过任何动摇,甚至都没有露出一点担忧之色。
就在有心人猜测圣意时,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太子竟然两日就自己痊愈了。
太子身体平素就不算好,很多人都是知道的,此次心疾来势汹汹,太医也以为要打场艰难的持久仗,谁料,不出两天,他就从病怏怏的模样变得生龙活虎了,可不让人意外?
旁人猜测不已,百思不得其解,个中缘由却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复杂。
不过是皇太孙纯孝,不论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家中长辈,见食用灵植对身体有好处,就给太子打包了一些回来,甚至还偷偷带着他到场去吃过两次。
灵植滋养身体,太子骨子里亏空的元气得到补充,身体素质明显提升上来,哪怕再郁结于心气生病了,也不过三两日光景就能恢复,不需要身边人再如临大敌。
身体好了,太子连最后可能让圣上心软收回成命的筹码都没了,倚在床头,圆润富态的脸上愁云惨淡,好不难过。
他实在想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狠心,竟然不念一点父子情意,心里越发难受起来。
但他想不通,不代表没有人看出圣上隐藏在心底的想法,皇太孙便隐隐察觉到自己皇爷爷良苦用心。
他大概能明白,圣上是不想看他们叔侄自相残杀。
他的父亲仁慈心软,可他没有那么多妇人之仁。
说句大逆不道的,若是以后皇爷爷去了,汉王做出什么谋权篡位的事情,他们两家绝对会拼的你死我活。
也正如朱瞻基所想,在梦到自己死后汉王率军谋逆最终惨死的场景后,朱棣便下定决心要严惩自己这个心变大了的儿子。
惯子如杀子,如果这次饶了汉王,再纵容他的野心,不亚于把他往绝路上引。
现在这样,最起码能保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哪怕太子或者皇太孙日后登基,面对着已成庶人且用不得外出的汉王,也不可能赶尽杀绝。
父母之爱,为计之深远,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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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31)
冷月幽幽,窗外的树影斑驳,在窗纸上映出鬼蜮的影子。
豆大的烛火明媚,落在男人眼底,像是沉了天上的星,一身鲜红的锦衣比火还要艳丽灼人。
游一帆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望着墙上悬挂的古画,半边脸颊隐于黑暗之中沉默的身影像是野祠里不知名的石像,带着让人心悸的森冷诡谲。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画上的女人,晦涩幽深的视线像是要将她桃花面灼穿,却丝毫改变不了她面上温和悲悯的笑容,也丁点不损她背后神圣的光晕。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神秘莫测,相隔百年出现的两个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游一帆不禁攥紧了手中关于汉王府的情报,因为那纷乱的、叫他无处梳理的心绪抿紧了唇,下颌线如利剑锋芒,身上的寒意也越发浓厚。
不管,沈清谣扳倒汉王是出于真心想报恩,还是只为了朱瞻基扫清障碍却又顺手卖了他个人情,他都确实承了她的情。
汉王府翻台,从高高在上的亲王变成一无所有的庶民,他那个利欲熏心的父亲想必生不如死,既让他感到痛快,又给他提供了报仇的便利——动一个位高权重的汉王妃不容易,但弄死一个普普通通的高氏妇轻而易举。
游一帆心潮翻滚,难以抑制地想大笑,但大仇得报之后,夜深人静,又有种说不出的迷茫。
当一直以来支撑他不择手段向权利顶峰攀爬的仇恨消散,对于前路何方,要继续前行还是后退,要往左还是往右,他心里短暂变成了惆怅又茫然的空白。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
沈清谣的话不时在耳边回荡,宛如清晨破雾的梵钟,一声声叩击游一帆的心扉。
她说的另一种生活具体是怎么样一副图景,他不得而知,但他也隐隐有预感,如果他答应了她的提议,他就要放弃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虽然他跟汉王势同水火,但血脉不可剥离,他隐藏的身份早晚会成为太子父子对他下手的缘由,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手中的权利,也不想就此离开京师……皇城里还有他牵挂的人……
想到尚食局里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予他帮助和温暖的女子,游一帆眼睫颤了颤,眸中决意闪烁。
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离开皇城……绝不能……
“真的决定好了?”
兀的,隐带戏谑的笑声响起,游一帆眼睛猛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画里的人突然“活”了过来口吐人言。
“她”甚至还促狭地对他眨了眨左眼。
游一帆乍惊暴起,瞬间后退熟步,反应迅速拔出刀横在身前防御,口中冷喝。
“何方妖物在此作祟?!”
“妖?”
画中人掩嘴失笑,清灵飘渺的仙气里骤然多出了人间的烟火气: “怎的才数日不见,游大人就认不出小女子了?”
在游一帆惊愕的视线里,她轻抬玉臂,纸面如同清池骤然生起波纹,一条匀称美好的手臂就这么探了出来。
紧接着,她整个人从画里走了出来。
“游大人现在再瞧瞧,可还觉得我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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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32)
“沈清谣!是你!”
听到这般话,游一帆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虽然还是保持着防御的姿势,但他持刀的手已经不自觉放松些许。
他扫视了一眼变得空白的画纸,又凝视着她,沉声道。
“你是画妖?”
微微眯起眼睛,游一帆若有所思继续道:“所以你先前一直藏在这幅画里?”
如果说古画生灵,就能解释为何她的样貌之异。
而至于为何她能对他的事情了若指掌——
她一直藏匿画中,暗中窥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于她就像是透明之人,毫无秘密,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游一帆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眼神也逐渐不善。
一直戏耍他很有意思吗?
瞧见他冷沉的面色,沈清谣不禁觉得好笑。
心眼多的人就是喜欢想多,怕不是把她脑补成变态偷窥狂了吧?
“看来我在游大人心里一直是个阴邪狡诈之徒,不然难以解释大人为何铁了心认断我是妖物。”
听此,游一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他从未看透过她,也从未信任过她。
一段由利用和算计开启的关系,注定以猜忌和怀疑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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