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再次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双好看的女鞋。
“在府中也就罢了。”
“以后若要出门，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知道她任性恣肆，言行举行都随心所欲、不拘俗礼，在常人看来就有些惊世骇俗，甚至于放荡形骸。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他早就遣人送信，提前把府中的下人都换成了女人，并按她的喜好做了许多布置。
她爱在府内赤足而行也就罢了，总归不会叫外男看了去，但在外面可不行。
凌不疑半跪在地，捧起一只鞋，温柔地替沈酒穿上去。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她既然嫌穿鞋麻烦，以后他帮她穿。
至于为什么不叫侍女服侍，凌不疑知道，沈酒虽然不排斥别人近身，但只要是接触皮肤等过于亲昵的举动，只有他被允许。
因着这点，他被使唤过来，使唤过去，心里竟丝毫不觉得不耐烦，还甚至有点诡异的优越感。
——算起来，他该是邪神大人唯一的例外。
沈酒这次倒没有再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回道。
“看心情。”
凌不疑低笑了声，知道她这话是同意了，心里莫名轻快许多。
抬眸看到她娇美的面容，他唇角微微勾起，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
哪怕她又娇气，又爱作妖，还像现在这样，喜怒无常喜欢折腾他，和她独处的时候，却是他最轻松的时刻。
因为在她面前，他不需要隐藏心里的仇恨，他可以毫无伪装地活着。
他不再是凌不疑，而是霍无伤。
给沈酒穿好鞋，凌不疑起身，站在塌边垂首看着她道。
“我之后要去皇宫面圣，晚上可能很晚回来，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府里任何一个人随便吩咐。”
沈酒不耐烦挥手：“知道了，磨磨唧唧的……走走走。”
“你挡到我的光了！”
没良心的。
凌不疑嘬了口牙花，立刻后退给某位邪神大人让出了光线，顿了一会儿，沉默离开。
他得先去看看，厨房里给她准备的午膳怎么样了。
然后，该去地牢看看了……
星汉灿烂（5）
当今圣上文帝平素就疼爱凌不疑，对他的优待甚至胜若亲子，一直都操心他的婚事。
听着曹常侍说凌不疑麾下有辆奢华的马车随行，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凌不疑审问完董家舅爷，匆匆用了点午膳，便立刻进宫拜谒。
他一来，文帝就两眼放光凑了过来。
“其他的事情待会儿再说，子晟你先告诉我，城门口跟着你离开的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凌不疑愣了下，避重就轻道。
“回圣上，是军中新来的医师，因着身体原因不便骑马，臣就遣了一辆马车载她。”
凌不疑的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但是文帝可并不好糊弄。
他眉梢一扬，继续问道：“男的女的？”
凌不疑嘴角动了动，在文帝炯炯目光下，只得实话实说。
“是位女娘。”
听到是个女的，文帝瞬间就激动起来了，上扬的嘴角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轻咳了声，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人现在在你府上？”
“是，她在京中并无亲眷，就暂且借住在臣家中。”
凌不疑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文帝当然也不信。
没有亲眷就一定要住你家里啊？满大街的客栈都是摆设吗？
文帝心里嗤了一声，对凌不疑遮遮掩掩很不满意。
谈恋爱就大大方方谈嘛，藏着掖着叫怎么回事。
他斜了凌不疑一眼，再次刨根究底追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和她……”
凌不疑微怔，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沈酒的时候。
那是在他出征陇西的一次平叛战役里，满目疮痍的城池中，残暴的叛军手举屠刀，步步向她逼近。
而她那时像是吓呆了，一动不动。
他带援军来平叛，在混乱的厮杀中恰巧看到这一幕，当即纵马狂奔赶至，手握鎏金戟挑穿了那人胸膛，救下了她。
她这才回神，缓缓转头看过来。
视线聚焦在他身上那一刻，她神色肉眼可见欣喜，眼眸寸寸明亮。
秋风萧瑟，在吹拂到她身上的时候，也变得柔和起来，轻轻拨动她鬓边长发，温柔又多情，竟像极了醉柳春风。
一缕乌黑青丝漫不经意拂过她瓷白的面颊，像是扫在了人心尖上，痒痒的。
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眸波光潋滟，望过来时，媚眼如丝，勾魂夺魄，叫他瞬间就看呆了去。
“谢谢大人相救。”她盈盈一拜，婉转的嗓音如莺歌动听，直接击溃了他心门。
从那时起，他身边就多了个亦步亦趋的绝色美人。
后来，她展露出不一般的本事，更是成功在军中立足。
听到凌不疑的描述，文帝陡然抚掌大笑。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真是妙极了！”
他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乐的合不拢嘴。
这两人啥情况，还不明显吗？
他这义子老大难的婚事问题可算有解决的眉目了！
听到“英雄救美”这个词，凌不疑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也认为，是自己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沈酒，可后来他才知道，哪怕他不插手，她也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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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灿烂（6）
凌不疑刚接触沈酒的时候，她还懂得掩藏几分真性，言行举止都是个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孤女作态，面对他的时候也是含羞带怯，满眼爱慕，像是只胆怯的小兔子，想靠近他又羞腼畏缩。
因为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她研究出许多特效伤药，得到将士们一致的爱戴，得以以女子之身留在军中。
凌不疑本以为沈酒只是哪个杏林世家遗存的传人，哪怕医术过于高超，也只是天资如此。
可没过多久，大军继续平叛时，在沿途的三两个村庄里发现了古怪，他才惊愕不已地发现沈酒身份有异样。
凌不疑发现，那几个村子里的人似乎都普遍信神，家家都供奉着一尊神秘的神像。
听村民说，就是因为神灵的庇佑，他们村子才能免于叛贼侵害。
村民们都说，他们的神明是世间至美至善。
凌不疑心中好奇，便找机会寻了尊神像查看，却发现自己看不清神像的脸，问梁邱起他们，也是如此。
但，他们分明能感觉到，神像是雕刻有五官的，这样诡异的事情叫众人都禁不住后背发凉。
凌不疑觉得这神像之事背后有大隐秘，便沿路上一直留意着，果然叫他发现了不止一起。
甚至在后来经过的城池中，都有人因供奉神像实现夙愿，成为了这尊未知神明的狂信徒。
凌不疑心里疑窦丛生，越发觉得手里的神像邪门。
某天，在又摩挲着神像观摩时，恍惚间，他“看”到手里的木像怪笑了一下，吓得他呼吸凝滞，差一点将神像扔出去。
是的，凌不疑依旧没能看到神像的脸，但刚刚那一刹那，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祂”在笑。
自此之后，凌不疑就开始将神像随身携带，也算是监管控制这邪门儿的东西，以免出了什么岔子来不及补救。
单是如此，凌不疑也不能将神像和沈酒联系在一起。
他真正知道她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其实是因为她的自曝。
那日他们接到急报，栎城有叛军大军围城，亟待援军救援。
可离栎城最近的路需要渡河，他们没有船只，无法横渡过去；此时初冬，温度却也不足以令河面结冰负载他们行进，这路算是就此堵死了。
若是绕路，行程时间需要大大增加，栎城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还是未知数。
梁邱飞不禁扼腕长泣：“如果真的有神的话，就叫河水结冰，帮我们过河吧！”
本是末路之际悲愤的怨叹，谁曾想，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偏将震惊地指着不远处的河面惊声大喊。
“河！河水真的结冰了！”
梁邱飞不可置信抬头，竟真见到方才还涛流不息的大河凝固停滞起来。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河面寸寸冻结，森冷的寒气从河面飘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他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一道缥缈的声音在众人脑海响起。
“凝冰渡河，如尔等所愿。”
和苍茫神音同步重叠响起的，是女子柔媚的嗓音。
“作为交换，你们……打算给我什么呢？”
凌不疑猛然回头，就见到沈酒笑容玩味望着他。
他呼吸扼住，下意识从怀中拿出发热的神像，发现木像面部似拨云见雾一点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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