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三月毕业季,樱花一茬一茬地接连开起,气温却尚未完全回暖,是单穿衬衫和西装外套还会体寒的温度。我和麻吕站在冰帝景观喷泉外沿的樱花树下,看着往来的应届毕业生和用含着期待和试探的目光打量我们的学弟学妹们,心底感慨万千。
半个月后的我们即将各奔东西。她如愿考上了都内的东工大,而我也在张罗着断舍离式的清空公寓收拾行李,找了熟悉的不动产公司替我在札幌寻找适合大学生租住的公寓房源。
“时间过得真快啊。”麻吕说,“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去学习塾补英语,怎么一眨眼就要毕业了呢。”
我和麻吕算不上交心的朋友,但在备考的这段岁月里,我们确实放下了曾经对彼此怀揣的种种成见,并肩同行了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路。
天下哪儿有那么多长长久久的情分,我们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遇到更值得专注的事情和更适合相交的人。每个人都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认清了这一事实,或许我又离所谓的长大更近了一些。
我听着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嬉笑声和吆喝声,放空了好一会儿,问道:“麻吕,你有想过未来吗?”
“未来?”她一愣,思考了会儿,摇摇头:“没有,未来还太遥远。”
“我之前也以为今天的这一刻会很遥远。”
麻吕看着我:“柏木,你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一点儿都不像你了。”
我笑嘻嘻地看回她:“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像个成熟知性的大姐姐?”
“……”
插科打诨着,我俩并肩往一号学舍的方向走。麻吕说自己还有些锁在教室储物柜里的文具和试卷得尽快清理。
一号学舍和我们拍照的地方离得并不近,我一边儿抱怨着让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随手帮你丢掉不就好了,一边儿又抵不住她请我吃baskin robbins冰激凌球的诱惑。走到半道,我们看见有对校园小情侣正在长椅上你侬我侬,男孩子装模作样地把自己制服上的第二颗纽扣摘了递给自个儿的女朋友。我眯起眼,咂咂嘴:“你看他们领结领带的颜色,明明是高二生好不好,还偏要学我们这些毕业的老腊肉整这出。”
“得了吧你,人家最起码还有人送。”麻吕白眼一翻:“我的烂桃花可全都衰死在被应试对策和备考冲刺填满的高三喽。”
我没有答话。
麻吕也愣了愣,看了我两眼,神色复杂又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抱歉。
“……”我笑着搡了搡她的肩膀:“道什么歉,我又不是那种心思敏感悲春伤秋的小女生。”
麻吕没有多言,直接引开话题跟我聊起了校内年轻老师的八卦。她说新来的绘画老师跟大学部的一个美女学姐谈起了地下情,我没趣地说既然都能被你知道那还算哪儿门子地下情,她说这世上又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高三下学期已经够无聊了没有点儿八卦的润色怎么行。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沿着围绕天井的台阶爬上四层。她把拳头大小的便携收纳包给展开,拿出钥匙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将里边儿的记号笔和书本试卷一股脑儿装进去。
“你不去检查下自己的柜子吗?说不定也有什么落下的东西没想起来呢。”
我摸摸鼻子:“我忘带储物柜钥匙了,想开也没法开呀。”
麻吕一脸无语地看向我:“拜托,你不知道今天是还钥匙的最后期限吗?椎名老师都说过无数遍了,今天得把各自的柜子清空开锁,钥匙放里边儿。”
“……啊?”
我一下子愣住了,忙跑到自己的柜子前检查起来。本来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态拉了下把手,却发现柜门压根没锁,轻轻一扯就拉开了。
“奇了怪了,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锁了呀……”
话音刚落,我却愣住了。
被日光打亮半边的柜子里,躺着一封并不平整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张扬飘逸的花体字一如初见,好像有了声音,呼唤我回到了两年前第一次踏入冰帝校园的那天。
一晃眼,我已然从那一场夏末走入了这一场初春。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我打开信封,发现有颗锃亮的纽扣稍显局促地挤在信封折角里。
“……”
那头已经整理完毕的麻吕擦擦头上的薄汗,把沉重的收纳袋扛上肩头。她转过脸看着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我,整个人像是愣住了。
“……柏木?你怎么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抬起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庞,摇摇头:“我没事。”
麻吕看了看被我死死捏在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我的脸,欲言又止。
我说:“刚刚不都说过了吗,我不是那种矫情兮兮的小女生啦,你懂我的。”
但是什么我这该死的眼泪怎地都止不住呢?
想了想,我是这样解释的——
“大概是花粉症吧。”
第75章 Chapter .北上列车
搬家札幌的那一天,我带了一口沉重的行李箱踏入人群熙攘的东京站。
真奇怪,被我退租的2LDK大小的公寓明明曾被我的衣服鞋子和随手买来的零碎散得满满当当,真要走时,却发现那些尽是无用之物。图一时新鲜买来的种种昂贵时髦的新品甚至连吊牌都没来得及拆便被我封存在衣帽间的角落,到头来,被我穿来穿去的还是那几件第一次搬家时带来的卫衣和球鞋。
这一回,我没有选择乘飞机前往,而是踏上了九点三十六分发车的东北北海道新干线。四小时后,在函馆再转三小时车程的北斗13号特急,才能抵达札幌。
新干线启动时,起先还在东京都内穿行。从千代田跨越板桥区,一路北上,在埼玉县的大宫站短暂停留。我所在的车厢无人离开,却有不少人提着箱包乘上来。
这会儿,难得起了个大早的我早已被车窗外千篇一律的城市风景晃得迷迷瞪瞪,险些头一歪睡过去。谁知头顶却传来轻微的压力,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我的脑袋上。
“……”
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吗。
我一个激灵,抬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从上而下俯视着我的帅气又熟悉的脸庞。
“仁王……?”
“噗哩。”他笑一声,展开我座位前的小桌板,把方才搭在我头上的保温袋放上去,而后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
“你怎么会从琦玉上车?”我惊讶地差点儿说不出话,“不对,为什么你也跑来坐新干线了啊,你不是订机票了吗?”
仁王又神秘一笑:“你猜。”
我轻哼一声,嘴硬道:“我才懒得猜。”
仁王摇摇脑袋,从行李箱外层取出折叠起的便携软枕套在后颈,又从卫衣口袋里拿出眼罩往头上一套,一副紧赶慢赶着进入睡眠的架势。
我没趣地撇撇嘴,拉开他带上车的保温袋一看,发现里边儿静悄悄地站着瓶牛奶。我伸手摸了摸玻璃杯壁,温度刚刚好。是我十几年如一日都在喝的朴实无华的明治牛乳,但我有很多年都没见过用玻璃瓶装的了。
“现在竟然还有这种古早的瓶装牛奶吗……”
话才说到一半,我却愣住了。
我抬手扯了扯仁王的衣袖,这不大不小的动作竟将将把保温袋碰落在地上。他没揭开眼罩,动作迟缓地弯腰勾手,盲视却精准地勾起那轻飘飘的保温袋递回给我。
就是他弯腰的那一刹那,我发现他头顶的发根部位竟然是黑色的。
“你是染的银发?”
“噗哩,原来你一直都没发现吗。”
我握着那瓶把我掌心沁出汗水的热牛奶,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风化的壁画在我脑海中演绎了一场时光倒流,线索碎片被温柔的手掌一一抚平,修复起一段本该消逝在岁月转角里的记忆。
我咬住嘴唇,深吸口气,用手撩起遮住他左侧额角的半边额发。一道浅浅的疤痕横在靠他太阳穴极近的位置,是月牙的形状。
我愣住了。
“……是你。”
那道捂着流血不止的前额模糊在我泪水中的黑发男孩的剪影,那些在残阳如血的背景板下飞来飞去的石块儿,那瓶会定时定点出现在我课桌桌洞里的热牛奶……列车启动,余光中飞逝而去的景色牵动着我的思绪如溪流般蜿蜒流淌。咫尺近的距离,我听见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甚至都不肯拉下眼罩给我任何一个暗示的眼神。
他只是把嘴角勾起来,唇角的美人痣都仿佛沾染上笑意。我想要继续追问的意义,也一并消弭在他模模糊糊的笑声里。
我用钥匙扣的边角撬开瓶盖,晃动的牛奶在杯壁上留下漂亮的乳白色。一路攀升的朝阳将世间映得一片澄亮,樱树在盛放,车厢后座传来的儿童笑音时而极远时而极近。此刻,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电影谢幕前定格在渐暗荧幕上的长镜头,美好得不像话。
半晌,我摇摇头,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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