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浅川桑?”
“你确定在看过方才的种种后还有问这个问题的必要?”
被迹部摁亮的电梯抵达我们所在的楼层,他一步踏入电梯,目不转睛地盯住我,我这才如梦初醒地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跑了进去。
“那……”
他似笑非笑,“你想问忍足么?”
我抿住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迹部微微弯下腰与我平视,眼角的泪痣微微上扬了半寸的高度。
他虚起漂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也认识。”
“而且,他对浅川,比我远要熟得多。”
叮。
电梯门向两侧缓缓划开,空间骤然宽敞起来。新鲜的空气迅速鼓入,将令人不适的窒息感驱逐出境。与此同时,迹部终于卸下玩味的笑容,倒行一步,退出电梯。
我下意识深吸口气的时候,他将目光移开去,沿着长廊游移向未知的远方。
“你的邀请函是哪来的?”
他终于问出了一直令我困惑于心的问题,同时向我伸出手。我会意地从手包里取出那张做工精致的金色卡片递给他,他再三确认了抬头处的姓名书写无误,再次将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前几天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迹部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修长的食指中指夹起那张卡片在半空中挥了挥,语气不复以往的玩味。
“柏木真言,你想好了,这对你而言就是一场鸿门宴,你还要不要去?”
“……什么?”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迹部的脸一寸寸遮住,我下意识伸手挡在了两扇门的缝隙间,感应器滴滴响起,向两侧弹开。
眼下他略带凝重的神色着实令我惴惴不安,令我确信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我正在无限接近某种真相的信号。
“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迹部勾了勾唇角,将卡片递还给我。在卡片冰冷的触感贴上我指尖的同时,他忽地伸长手臂,将我整个人轻轻拽了出去。
电梯门闭合,继而迅速下沉。
“的确。”他意味不明地轻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柏木真言。”
4.
坐落于丸之内金融区的Royal Garden Hotel,毗邻银座和皇宫御花园,却并未受寸土寸金的地价限制。几幢高低不一的建筑以艺术形态构架在一起,中间以穿梭其间的悬空长廊相连。长廊辅以灯光营造出悬浮银河的效果,同时又在中间围绕起一座面积甚大的空中花园。
整座建筑犹如一个巨大的可拆卸积木,甚至连位于最高楼层顶端的宴会厅也是如此。智能屋顶向四面移动,令客人将整片被城市电力催亮的天空尽收眼底。人工光源则以恰到好处的角度向中心打来,使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宴会厅气派又明亮。
出现于此的人不仅在这整齐罗列的桌椅间,甚至在社会食物链的最顶端都能穿梭得游刃有余。我将自己与他们的差距看得异常清楚,同时心中也愈感惴惴不安。
迹部好笑地乜我,“害怕了?”
“……没有。”
他轻哼一声,“胆子不大,嘴倒挺硬。”
趁宴会主角还未出场,客人们将各自的砝码在一来一往间放置在利益的天平上。利用寒暄攻城略地,拓宽人脉,犹如高手过招,胜于无形。不时有认出迹部的人端着酒杯来和这位财阀继承者搭讪,迹部一一得体大方地予以回应,举手投足完全看不出一个十七岁少年应有的模样。
看,老天永远是公平的。他赐予迹部出人远矣的容貌智慧和财富,同时也剥夺了他应有的自由和放纵。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个中辛酸,谁又能说得清楚?
见又有一人渐行渐近,我拿起手包转身便走,却被迹部眼疾手快地拦住。
我有些尴尬地压低声,“我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不用。”
“可是……”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和我说可是。”
“真言?”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我不由一愣,瞥见迹部释然的眼神,我疑惑地转过身去,“……秋田学姐?”
“好巧,没想到你也来了。”秋田静香惊愕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很快又转到迹部身上去,于是脸上很快浮现出暧昧的神色来。
在迹部发作的临界点,秋田故弄玄虚地将语调拖长半拍,“放心吧,今天宫崎麻美没有来。”
听见这个名字,我的头又不自觉地大了半分。这种社交场合哪能少得了宫崎家的二小姐,她的恰好缺席令我不禁感激起上帝之垂怜命运之恩泽。
迹部的关注点却显然不在于此,他凝眉,“难道宫崎家没来人?”
“这么说来,向来低调的宫崎家大小姐就更不可能抛头露面了。”
“不要卖关子,把你的后半句话一次性说完。”
“让人玩玩神秘都不行。”秋田撇嘴,“今天来的,是宫崎社长。”
迹部先是微的一愕,随即又释然地弯了弯嘴角。秋田倒是在说完这话后就始终保持着皱眉的表情,语气很是疑惑,“虽说明浅的确很有才气,但她的来头未免也太诡异了。一般从政经商的人出席这种文化圈派对为的就是给自己裹层书香气,但这次我父亲简直谨慎得不可思议。而且她居然能把宫崎社长请动,这究竟是有多大的面子。”
又和我寒暄了几句,秋田转身离去。我的目光追着她落在一名瘦高男子的身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无法看清那男人的眉眼,只能从他与秋田分外亲昵的动作猜出个大概。
“迹部,那是?”
“嗯?”他难得的发愣令我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调侃,他已恢复了常态,“那是秋田的未婚夫。”
我被他这话堵得一噎,险些咳呛出声。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想起盛行于校园坊间关于迹部和宫崎两大财阀的种种传闻,不禁忽然盯住了迹部。
“那你有未婚妻么?”见迹部的眼神倏忽玩味,我硬着头皮道,“对于你们这种大家族而言,联姻什么的也很正常吧。”
“未婚妻?”迹部轻轻摇晃手中的香槟,挑起眉睨着我,“这种不华丽的东西,本大爷不需要。”
“不需要?”
“因为本大爷姓迹部,就是这么简单。”
张狂也好,不羁也罢,我发现我始终难以给眼前这位王者之气尽显的少年下定义。
无语凝噎后,我讪笑两声,“我可以将这种行为理解成为所欲为吗?”
迹部视线一转,与我对视。他将香槟放在我腰后的桌上,手顺势撑住,修长的身子便整个倾了下来,话语蔽过舞曲《Por Una Cabeza》落在我耳畔,语气一如旋律起伏流离的小提琴音捉摸不定。
“比如呢?我现在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一起转过身来看我吻你?”
我亦放下酒杯,隔着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坦荡地望进他眼底。
“不可能。”
迹部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终于站直身子与我拉开距离。他将酒杯举在我的眼下,“因为你不敢。”
“不,是因为你不会。”
又倔强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钟,我终于败下阵来,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我不敢又怎样?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毕竟你是迹部景吾。”
“哦?看来我高估你的勇气了。”
迹部挑眉,任由酒杯碰出清脆的声响,犹如一个简单明了的休止符。
“Cheers。”
一切的一切,结束得恰到好处。
5.
身为宴会的主角,明浅菱美的出场相当低调,甚至连正式的祝酒辞都没有便游走在了人群里。我远远地看见她执杯与宾客相谈甚欢,俯仰之间,自信从容。这份大气之于迹部和忍足亦为常态,令我颇感眼熟。
联想到当下的场面,我即刻意识到她的身份绝不单单是个芥川奖得主这么简单,她身后的后台绝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人。宴会拒绝了媒体的参与,而这里却云集了不少媒体所关注的人。
明浅菱美,不,或者说浅川明美,究竟是什么人?一直在身后支撑她的势力究竟是什么?她今天一反以往的低调做派举办如此盛大的派对,难道真的是为了庆祝生日吗?抑或……
一愣神,方才聚焦在众人视线中央的明浅忽然端着酒杯向落地窗外的花园走去,而在她前方莫约两三米处的那道身影,竟叫我分外熟悉。
我一惊,连香槟晃出酒杯都浑然未觉。我匆匆与迹部打了声招呼,也尾随他们跟了上去。
盛夏,晚风浓郁凝重,暑气却消退了不少。我沉在空气海中,走得稍近一些,终于断定那一身黑色西装的人是忍足无误。他背对着我,双腿直而长,脊背笔挺,略长的钴蓝色发尾落在白色的衬衫领口。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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