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走得很突然,悄无声息,宛如人间蒸发。她留给一觉醒来的忍足的,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家。除此之外,甚至一封书信、一声招呼都没有。她就是以这般决绝又果断的姿态,迅速彻底地消失在忍足十五岁的生命里。
犹如大梦一场,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一天一夜,听着时针的脚步,看着被风扬起的书页,嗅着空气中东京糜烂浓郁的气息,然后在第二天,也是毕业前一个月,搬离了这座以浅川明美之名登记的公寓。
很快,媒体又曝出了浅川夫人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的新闻。一时的满城风雨,最终还是平息在永动着的滚滚前行的时光潮流里。人们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首相访问朝鲜、日本队在世界杯足球赛中跻身十六强、破产风暴蔓延等讯息上,一个小家庭的家破人亡也好,一个大家族的覆灭沦落也罢,终究躲不过被这座庞大且冷漠的城池融合反应,终至消弭无息的命运。
时光的脚步残忍,机械,永不停息。
毕业季,忍足站在人群中唱响骊歌,对着镜头露出平淡且自持的笑容。他拿着毕业证书,和昔日同窗一一挥别。他们有的选择留在冰帝进行高中的深造,有的则选择离开冰帝甚至东京,去一片新的天地找寻生活的意义。
比如清水悠和。
早已被札幌南高中提前录取的清水——或者说,是忍足侑士的名义女友——终于在这离别的季节向他提出了分手。她一边毫不客气地夺走他的第二粒纽扣,一边张开双臂,做出无需言明即可令他意会的动作。
他们在交往的期间,拥抱过、牵手过,却唯独不曾接吻。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维系他们的不是爱情,而是因茫然而生的惺惺相惜。
忍足大大方方地迎上清水的拥抱。在她的下巴落在自己肩头的那一刻,他听见她笑着说——
“Farewell,祝你早日得到答案。”
忍足亦微笑,并说,“你也是。”
7.
这便是忍足侑士国中时光的终结。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忍足眼里一点点渗出的泪光,心中因悲伤而兴起的波浪竟无声无息地平复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我之于他不能是爱情,是因为我来得太迟,我缺席了他人生中那些亟待陪伴的年华。若我能早些时候出现,早些成为与他彼此相拥取暖的那个人,那我也将会是他今后生命中的独一无二。
在那段时光里,我和忍足皆拥有自己的不可替代。此去经年,却无法同时默契地与过去潇洒作别。
命运啊,时光啊,你为什么总喜欢同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我感到忍足的影像在颤抖,却再没有勇气上前一步,拥抱他。
唱片机持续运作着,缓缓转动出依旧使我感到熟悉的旋律。女歌手的唇齿将波澜起伏的意大利语咬碎,以嘶哑有力的中性嗓音撕心裂肺地唱出我的心情。
我问,“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对浅川明美的感情,是爱吗?”
忍足抬起头,盯住半空中空无一物的虚无,轻轻地笑了。
“不,我不知道。”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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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Tolstoy at Astapovo finds his soul;
Ulysses hefts his oar.”
“托尔斯泰在阿斯塔堡找到他的灵魂;
而尤利西斯开始掂量远航的双桨。”
出自澳洲诗人霍伯的《晚熟酒》
第33章 Chapter .湘南以南
1.
收到迹部发来的邮件时,我已经在新宿准备搭上开往镰仓的小田急特快车。
我在等候上车的队列中读着那封仅有一句话之长的电邮,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被工作人员催促着登车。我赶忙道歉,走进车厢。
正值工作日,宽阔的车厢仅稀散地坐了四五个乘客。我在那排红色绒面铺就的长坐席上坐下,又将单肩包放在一旁,这才开始着手回复那封邮件。
此刻的迹部应该同高二年段的学生们一起,正在美国进行为期一周的修学旅行。我将输入栏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如此往复了一阵,还是难以下定决心承认自己为了逃脱集体活动谎称突发阑尾炎的罪行。
这的确是我计划已久的一场旅行。
目的地,湘南以南。
换乘江之电,电车行驶在已有百年历史的铁轨上。铁道并不宽敞,电车驶离站台,两侧便是挨得很近的百姓人家。
我坐在涨满了饱满光影的怀旧车厢中,看着终于出现在窗外的蔚蓝海岸,不禁举起了相机。我不知听着潮汐声长大的自己为何会在此刻激动如斯,或许是出于重返阔别已久的故土的激动,或许是出于逃离现实藩篱后放逐自我的刺激。
沿海公路在窗外流动,浪花在浅金色沙滩和点缀着游云的青空间翻卷移动。
一愣神,我仿佛看见了骑着单车飞驰而过的流川枫。再一恍惚,电车已在“镰仓高校前”车站缓缓停下,笑声忽地响起,使人看不真切的朦胧光晕中,身着制服的少年少女拎着包三三两两地下车去。
再向前行驶,黄黑相间的警示牌在窗外蹭蹬溜过。我不禁回望,仿佛在那个命运的三岔路口看见了守望晴子的樱木花道。《直到世界尽头》的旋律奏起,那是青春的声音。
我在镰仓高校下站下了车,顺着沿海公路缓缓逆行。
涨满水汽和细沙的海风撩起我的衣角和发梢,我嗅着海风中那股亲切的气息,听着经久不息的潮鸣,脚下的公路仿佛成了时光之径。
我逆着它走,一步一步,仿佛变回了曾经的自己。
途径三岔路口的时候,恰好赶上镰仓高校的午休时间。我站在路口傻傻地盯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直到百米之外校园内的铃声再度打响,眼前也再无身着制服的学生,我才恍然醒悟。
这个世界,没有陵南高校,没有樱木花道。
这个世界,梦想总是易碎,现实总是残酷。
2.
脱下帆布鞋拎在手上,我缓缓地走上沙滩。秋日午后的阳光熨烫砂砾,砂砾磨蹭脚板,温柔得犹如呢喃。
工作日,宽阔的海滩上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或闲聊。若是运气好,还能撞见几个热血的冲浪爱好者。
“真……真言?”
不论是声源位置还是音色,都令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记得在我短暂的立海大高中时期,曾有个坐在我后桌的无厘头少女,数学差得人神共愤,一到考试或是交作业时我就能听见她在后面鬼鬼祟祟地压低声说,“真言真言,就告诉我60分值的答案好不好?”“真言真言,把你的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好不好?”。
果不其然,我一回头,便瞅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眼前的少女比我矮了半个头,骨架子也比我小了半个号。身上却依旧穿着那件大了不止一码的立海大制服上衣,远远看去简直像一只移动麻袋。
“天海光?好久不见了。”
少女立马鼓起圆圆的脸,“什么嘛!都告诉你叫我阿光了!”
“……像在唤狗。”
尽管是前后桌的关系,除了数学答案,我们的日常生活却并没有更多的交集。大概是因为这个少女总给人以活泼得近乎猎奇的印象,太容易和他人打成一片,反倒使我难以和她找到共通的话题。
我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怎么没去上课?”
“……你呢?”
“冰帝今天修学旅行。”见她依旧疑惑,我补充道,“我逃了。”
见我一脸理所应当的神色,她定是联想到我以前猖狂的逃课事迹,终于垂头丧气。
“我也逃课了。”
“逃课?”我实在无法将这一行为和这个胆小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你?”
天海光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灰头土脸地将逃课的前因娓娓道来。
简而言之,她有一个令她在青春时节心生莲花的竹马。竹马帅气又优秀,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引爆回头率,在校的高人气更是不必赘述,而她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克制并掩藏着对竹马的喜欢。
原以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自己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切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不料竹马竟破天荒地收下了隔壁班女生的情书,当天甚至还和那名女生结伴回家,这令她有了十分深重的危机感。于是,委屈至极的她便当着竹马的面跑出学校逃了课。
听完她语无伦次的抱怨,一句“不就这点破事么”差点脱口,我却猛地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她的表情透着显而易见的懊丧,定然已为一时的冲动悔青了肠子。见她如此,我终是软下了心。
无需劝慰,便直接将手机递给了她。
“喏,给你的竹马君打电话吧。”
3.
我在沙滩上抱膝坐下,肩头是天海光沉甸甸的脑袋。
我于她绝不是可以安心在外托付睡颜的关系,也难为她能在这人烟稀少的海边睡得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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