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前段日子困惑着我的种种都猛地串联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浅川父亲出事的时间也是两年半前。堂堂东京都知事的落马,定能扯出一系列裙带关系,但那起事件仅曝光了两三个鲜有人知的小人物便不了了之,此后也再没有相关报道的出现。
还有那天夜里忍足和浅川的对话——
“我还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那件事能让你把今天在场的人一直控制下去?”
“我知道不可能,可那又怎样?”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同时输入了宫崎家康和浅川佑次郎的名字,可是翻遍了前十页所有的搜索内容,都没有找到和这两人相关的条目。
3.
朝仓奈津美很快被电视台领导一个电话叫走,我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正打算在天黑前赶电车回东京,耳畔便响起了熟悉的旋律。
Richard Marx。Right here waiting。
演唱者似乎是咖啡屋的驻唱歌手,在钢琴边自弹自唱。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的搭配令他看上去书卷气十足。
他并没有十分专业的唱歌技巧,但是音色极佳,感情拿捏得当,听起来别有韵味。直到将这首安静的歌听完,我才起身离开咖啡屋。
走出新宿站,差不多已经是晚餐时间。我在南口向高岛屋方向的药妆店逛了一圈,买了盒应对冬季寒风的护手霜,打算去附近的拉面馆解决晚餐的问题。
正打算过马路,一辆温莎白色的雷克萨斯在我眼前停下。我疑惑地看着这款算不上烂大街却又令我莫名熟悉的车,一直到宫崎麻美从车窗后探出脸来。
“上车。”她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叫你上车你就上车,哪来那么多废话。”
眼看着被她大小姐堵住的车越来越多,我生怕招惹来警察。尽管心怀不满,我还是沉着脸坐进了副驾驶座。
宫崎轻车熟路地将车开进了不夜城六本木。在外苑东大街和六本木大街交界的十字路口附近,开设了许多灯红酒绿的酒吧。在港区六本木可以体验到各国风情的夜生活,游走在街头的也多的是发色各异骨骼特征各异的人。
Lost in paradise。是这间酒吧的名字。
推门而入的瞬间,我立刻意识到这不会是白领下班后喝酒闲谈的清吧。同样是寻求艳遇,来到这里的人则更倾向于疯狂放纵的方式。交织的霓虹,急促的鼓点,浓郁的香水和酒精味,以及溶解在空气中的若有似无的尼古丁——这都是令人血液沸腾的因素。
宫崎拉着我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喊来了调酒师,“一杯新加坡司令。”她看了我一眼,“一杯自由古巴。”
我嘴角一抽,“这么光明正大地逛酒吧,你难道不怕被查身份证吗?”
“我可是这里的常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她如此,再多的担心都是对牛弹琴,我索性放弃挣扎,“自由古巴多加点可乐少放点朗姆酒。”
宫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很懂嘛。”
我扯扯嘴角,懒得接话。
其实在面对着宫崎麻美的这一刻,我的心情是很微妙的。
一是因为,就在不久前,我最亲近的朋友还因宫崎财阀旗下产业的一块手表被宫崎百货的人冤枉以至于进了交番所,而我也在怀疑他父亲和两年半前因贪污而锒铛入狱的前东京都知事浅川佑次郎同流合污。
二是因为迹部在阿拉斯加怀斯曼的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尽管动机是一个无聊的整蛊游戏,我和他也没有半点超乎朋友以外的关系,可是在看着这位占有欲极强的大小姐时,我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心虚。
“喂,柏木真言。”她突然说,“你觉得景吾喜欢我么?”
我被呛的咳出了声,艰难地说,“我,我怎么知道。”
“应该是喜欢的吧……那怎么还半天都没有表示呢?”
“你想要什么表示?”
“求婚啊。”
见她一脸理所应当,我又难以控制地咳呛了起来。好在调酒师及时地将我的自由古巴递了过来,我索性闷头喝酒,不再说话。
“话说回来,你和忍足怎么样了?”
刚顺好的一口气又卡在了喉咙里,宫崎麻美见我如此,立马反应了过来,表情顿时变得同情无比。
“虽然这么说很不厚道,但是柏木真言……你好可怜啊。”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啊。”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明显没听到,还有心情和颜悦色地和我说话,“既然都被发卡了,不浪一回就太可惜了。”
“什么意思?”
“吊死在一棵树上有什么意思。”说着,她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下巴向着某个方向扬了扬,“那个男人怎么样?”
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那是个坐在卡座里和同伴们一同喝酒的男人。远远看去,模子的确不错。
宫崎麻美推搡了我一下,“你不会是不敢吧?”
“……哈,开什么玩笑。”
对上她明显不信的眼神,我没好气地重重搁下酒杯,松开衣领处的三颗纽扣便向着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出发时的三分架势在走到男人身后的一刻消弭无踪,一时间,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他的朋友发现了我,立马对着他挤眉弄眼了一番。
男人转过身,对上我的视线。尽管他戴了一副眼镜,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就是今天下午在横滨南港区的咖啡屋弹唱英文歌曲的人。
这份微妙的缘分令我有些局促,没想到,他的朋友竟主动推了他一把。在他站起身领着我走出酒吧前,我听见他的朋友们对他说,“泽野,放了自己吧。”
4.
酒吧门在身后合上,黑眼豆豆的经典舞曲声总算消了下去。我在十一月的风中悄悄地拧上了那几粒纽扣,尴尬地说不出话。
名叫泽野的男人显然读出了我纠结的脸色,失笑出声,“你这是和朋友打赌输了么?”
我干笑两声,“……算是吧。”
“了解了解。”和儒雅的气质不同,他笑起来倒是十分阳光。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黑色水笔,又在餐巾纸上这下一串号码递给我,“拿回去交差吧。”
他的坦荡令我更觉尴尬,我低声道谢,抬手接过他的手机号码。视线辗转间,落在不远处的旅馆招牌上,泽野中了邪般转过头,语气登时变得促狭起来。
“和未成年人发生关系的话可是要蹲监狱的啊。”
“未,未成年人?不对……什,什么发生关系,乱七八糟的。”
见我如此,他爽朗地笑起来,“抱歉,开个玩笑而已,不要介意啊。”
“……什么嘛。”
又和他站在酒吧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站在他半步后位置的我在他转头看向前方时,可以透过他的镜片看到其他事物,但却没有任何明显的不适。我姑且大胆地推测,他的眼镜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
我不由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现在的男生都流行戴平光镜么?”
“什么?”
这时,一阵近在咫尺的笛鸣声陡然响起。我吓了一跳,刚认出那辆气派十足的林肯车,迹部已经合上车门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泽野,又看了看一脸惊愕的我,意味不明地说,“柏木真言,你还真是有出息了。”
“哈啊……”想不出任何向迹部解释清楚的必要,我索性绕开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宫崎麻美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和你在这里喝醉了。”迹部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我,“不过,本大爷现在倒是能肯定自己是被骗了。”
“未成年人非法喝酒非法开车也就算了,哪还敢非法醉酒啊。”
我正想向泽野介绍一下迹部,却发现他早已不见了踪影。再一回神,迹部已然皱起了眉。
“那个男人是谁?”
“怎么?”
“没什么。”说着,迹部推开了眼前的酒吧大门,“只是觉得有点眼熟罢了。”
其实宫崎麻美也算不上完全骗人,才喝了两三口的我的确清醒得很,但一口气连喝了三杯的她却是醉死在了酒吧里。看着迹部亲自将她抱进车内,我不由调侃了两句,“看来你还是挺关心这个未婚妻的么,一通电话就被叫来了,还来得那么及时。”
“你说的这句话有两个致命性错误。”
迹部关上车门,向司机示意开向宫崎宅,并拿出手机通知宫崎家的管家。他一只手在触屏键盘上麻利地编辑着邮件,另一只手伸在我的眼下。
他的手指骨骼细而修长,骨节分明匀称,犹如出自罗丹之手的雕塑作品。
“第一,宫崎麻美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我不是为她而来的,你给我搞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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