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令我移不开眼的,是那个静静坐在落地窗前的女人。
听见开门的响动,她也没有任何动静,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浅金色的长发宛如缎子般铺满了她整个笔直的背脊,她的长裙裙摆在地上垂落成好看的褶皱,像是盛开在湖面上的白莲。
“妈。”
宫崎的这一声唤,令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禁想起方才吸引我走上楼来的理由——那张放在客厅壁炉上的宫崎家康和一个酷似忍足的女人的合影。我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果然是我多心了。
宫崎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听得清楚分明。然而,那个被呼唤的女人却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肩膀都没有起伏,宛如一尊没有生命实感的雕像。
宫崎却没有半点惊讶,她将门又推开了些,形式化地敲了敲,径直走了进去。她在女人身边站定,然后缓缓蹲下,试图用仰视的姿态看清女人的眼。
“妈。”
她又喊了一声。
正在我隐隐担心的时候,下一秒,那个女人犹如被摁下了开关的机器人,缓缓向右下方转过头。远在门口的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应该是在凝视着自己的女儿。
但我万万没料到的是,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抬高了手,狠狠一巴掌落在了宫崎的脸上。
啪——!
我整个人都懵了,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尖叫起来。
这一巴掌令宫崎整个头都偏向了一边,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即便母亲又开始近乎歇斯底里地冲她喊叫,“你去死吧!算我求求你了!和你的姐姐一起去死好不好!”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崎缓缓理好自己凌乱的头发,又冷静地冲那女人告别,最后走到我面前关上了门,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淡定从容。
现在我可以十分确定,那个只活在传说中的宫崎家康的夫人,哪怕是大女儿的葬礼都没有公开露面的神秘至极的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究竟是多大的仇恨,能让一个母亲在面对自己女儿的时候能够说出这种绝情到近乎瘆人的话来?
宫崎麻美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盯着我,却像是自言自语。
“看吧,我的痛苦并不是无病呻吟。”
2.
宫崎麻美躺在床上发呆已经很久了。
我靠在落地窗边,眺望被月光浸染的瞳瞳树影。林海披着一层银色的皮草,在风中翻滚起伏。我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可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因为我没有真正经历过她的生活,说什么都显得轻浮且虚伪。
她领着我走进她的房间时,先拉开了左侧的试衣间,又拉开了右侧的鞋帽间——简直是坐落在银座的国际奢侈品店的复刻规模,可以说是所有女人的梦寐以求。
“衣服?包包?鞋子?口红?我一样都不缺。我不仅不缺,那些女生捧着时尚杂志望眼欲穿的东西我全都唾手可得。今天在国际时装周上发布的新品collection,第二天就能坐上飞机空运到我的衣柜里。我从来不羡慕公主,因为我活得就像个公主。”
说这些时,她又变回了那个骄傲跋扈的宫崎麻美。尽管素面朝天,却依旧意气风发,挑起眉眼时有着所向披靡的美丽和自信。
“我真的很漂亮。”她看着那面顶天立地的落地镜,纤长的手指缓缓滑过自己的脸,“我看不起别人,我经常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缺,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们都该对我羡慕得发疯。”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觉得可能我一旦随便说些什么,她的眼泪就要忍不住掉下来了。
就这么沉默着,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竟然是迹部景吾。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宫崎,犹豫了一下,将通话声音调到最小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里?”
开门见山的质问令我愣了一愣,我呆呆地“哈啊”了一声,才迟疑着告诉他,我在宫崎馆。
我的话音刚落,便感觉电话那头的气氛变得更为僵硬。我甚至可以想象到迹部景吾深锁眉头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突然一言不发,一定是因为生气了。
可我问心无愧,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惹他发火的事情。所以我选择陪着他一起沉默,直到他再度发声质问我,“你在宫崎馆干什么?”
“陪宫崎麻美回家。”我如实回答。
“你什么时候和她走得这么近了?”
想到对方是迹部景吾,而我现在又和宫崎麻美处在一个空间里,我实在不想将前因后果解释得太清楚。所以我只能压低声音有些尴尬地说,“具体的我也不方便和你说太多……反正我只是陪她回家顺便多坐了一会儿而已。”
这句不负责任的话一说完,我就知道我可能真的完了。果然,迹部冷笑了一声,直接一言不发地收了线。
我收起电话,并不确定宫崎麻美有没有听见手机那头迹部的声音,因为她一直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说。
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我觉得是时候动身告辞了。大半夜从荒郊野岭赶回去我本就有点心里发毛,况且也快到电车停运时间了,再不走怕是要赶不上末班车。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我看了眼依旧一动不动的宫崎,决定走去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直到在门缝后看见了刚才那位女仆的脸,我才放心地将门完全拉开。
她冲我鞠了一躬,“小姐,有人在楼下等您,说是来接您回去的。”
等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迹部家的大少爷。”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宫崎。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在我跟着女仆走出房间时讥诮地笑了一声,“柏木真言,我真羡慕你。”
她下床向我走来,靠在门边静静地盯住我,猫儿似的眸子微微有些发亮。她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我浑身一颤,却没有推开她。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她歪了歪头,轻声说,“我一直在想,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只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甩了我一耳光。”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活泼泼的,容颜如蔷薇般张扬。
“再见了,柏木真言。”
3.
砰。
甩上车门,发动引擎,自始至终迹部都板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外套被甩在后座上,白衬衫后心的汗迹还没有干透,大概是一路风急火燎赶来的。虽然有些感动,但我实在捉摸不透他如此紧张的理由。
为了调节气氛,我有些尴尬地哈哈一笑,“毕竟不是美国,迹部少爷您还是小心点儿,要是被查了影响多不好。”
他还是没有理我,从身侧的角度看去,他的眼睛藏在头发的阴影里,鼻梁到下颚的线条锋利得像是一把刀。
又喊了他几声,确认他并没有想搭理我的念头,我索性作罢,摊在副驾驶座侧头去看窗外糊成一团的夜色。这里离都心圈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沿途连路灯都没有几盏。偶尔在余光里飞闪两下,宛如赶路的萤火虫。
“以后千万不要轻易地说讨厌一个人,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嘛,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
我也不在乎迹部在不在听,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全当自言自语。
“宫崎麻美其实挺可怜的……虽然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吧,可是大家族的孩子真的一定要活得这么累吗。不说别的,婚姻捆绑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柏木真言。”
“……嗯?”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稍稍松了口气。不料迹部却说,“如果本大爷不在,你最好给我离宫崎远一点。”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问,“为什么?”
迹部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也的确不擅长开玩笑。但他一本正经甚至过分生硬的语气实在是令人受不了。
“宫崎的那些烂摊子你管不了,最好也不要和这个女人有不必要的牵扯。”
我一头雾水,“我没想管啊。”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送她回家?你很闲?”
“我……”
“就这么想做好人?啊嗯?需不需要本大爷铺个红毯给你颁个奖? ”
我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迹部冷笑一声,“怎么,有问题吗?”
“是,没问题。”他这番莫名其妙的嘲讽终于把我的火气挑了起来,怒极反笑,“是我错了,你迹部景吾是什么人啊,全世界都该绕着你转,你想干嘛就干嘛啊谁能管得着你?”
“够了!”
一个猛地急刹车,若不是系着安全带,我怕是会被惯性直接甩出去。迹部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转过头来看我时眉头皱成死结。
“你给我下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