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我有些不解,“怎么,你不是在美国考过那玩意儿吗?”
“……没带。”
“不一定要驾照吧。”
说着,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英语试图和店主交流,他却冲我连连摆手。我没趣地摸摸鼻子,“也不知道是真的听不懂我说话还是铁定了心不愿意租给我们。”
迹部用标准的英音向对方做出了最后的努力,半分钟后,气得眉角一抽,一边抱怨这原住民的顽固不化一边拉着我转头就走。
回想起他吃瘪的样子,我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怎么?”桌子的对面,他抬起头看向我。
乘公交车至鹅銮鼻公园前下时,恼人的阵雨又不知疲倦地下了起来。上一阵雨留下的积水还未被烈日晒干,又顺着坡度活泼泼地汇成小溪流淌下来。所幸车站旁便是一家便利店,趁雨势突然,反应过来的游客还不多,我赶紧拉着迹部缩进店内避雨。
为了让公然占座的行为不那么可耻,我特地点了一杯黑糖鲜奶。这是我来台湾后最爱的饮品,没有之一。
我捧着热乎乎的纸杯,驱逐身上的潮湿在空调房里发酵产生的寒意,冲迹部摇摇头。
“喏。”我把纸杯递到他唇下,“喝一点吧,不然太冷了。”
他出于本能想拒绝,却无奈我的热情,只能皱起眉勉强抿了一口,“还是喝不惯,太甜。”
想起他最爱的不加糖奶的咖啡清苦的口感,我不由翻了个白眼。
“你的口味太奇怪……”
他突然站起来,上半身越过小小的方桌,然后俯下来,吻住我,将我的后半句话霸道地堵在嘴里。
半晌,他用额头抵住我的,看着我微红的面孔,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这个甜度就刚刚好。”
“……什、什么啊 !”
“嗯?”
“不要脸。”
见他眸子一暗便要再度吻下来,我索性凑上脑袋主动将嘴唇贴了上去,蜻蜓点水般啄了他一下。
他愣住片刻的反应令我颇为满意。露出小人得逞后的笑容,我侧过头,透过玻璃看向便利店外的天空。
“啊啦,雨停了。”
*
鹅銮鼻公园有一座白色的灯塔,被誉为垦丁必游的拍照打卡地。走出便利店,本欲拉着迹部直奔入口的我却在看了一堆游客从数量旅游团大巴车一拥而下之后,彻底没了兴致。
其实从我们来时的方向上了这一段坡道后,眼前延伸出的是一个人字路口。路口右边便是鹅銮鼻公园,路口左边则是一段盘山公路的入口。
见两三辆机车从左侧的公路驶过来,我突发奇想。
“要不我们走这条路试试吧。”
虽说平时都是以车代步的大少爷,对旅行时的徒步却似乎并不反感。
顺着回转的盘旋公路一路上行,除了偶尔驶过的一两辆轿车和机车,鲜有游客出没。前方似乎并不是旅行团希望带游客前往的地方。
雨后,散去的乌云背面现出澄澈的蓝天和令人窒息的阳光。我撑开太阳伞,自然而然地将伞柄塞进迹部手里。越往上走,坡度也趋于平缓,经过一片宽阔的停车场时,有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在我们前面,我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他们,从停车场外的一条小路绕开了阳光恼人的直射。
接下来的路愈发诡异,一侧是荒芜的杂草,一侧是散发出破旧和腐朽气息的建筑,看上去有一定年头了。偶尔能看见在卡车边支起的卖椰子和饮料的小摊,藏在树荫里。
再后来,马路消失了,脚下是镂空的砖路和还未干透的泥泞,两侧是茂密的竹林。行至这里时,手机信号也完全消失了。有几人从前方与我们擦肩而过,带着活泼的气息,也支撑着我将最后的那段路走完。
视界豁然开朗。
及腰的栅栏围起一片不大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座类似船帆的雕塑,并无出奇之处。而栅栏外,是嶙峋的礁石,是宽阔蔚蓝的海面,是近得仿佛能触手可及的天际线。
在神奈川生活了十六年,伴着潮声出生生长,对我而言,大海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回忆起青春的美好,我下意识便会想起从车站走向立海大校门的那段路,是一条跨海大桥,海风扬起少女们的长发和制服裙,少年们骑着单车追逐着彼此,欢笑嬉闹。
还有与直子逃课后常去的三浦海岸,我常常乘一小时电车逃离青葱岁月的纷纷扰扰,将自己重重摔进温暖的沙滩。附近还有一家海景麦当劳,门外有一个将双手潇洒搭在椅背上,大喇喇岔腿坐着的麦当劳叔叔。我喜欢叼着甜筒坐在它身边,耳朵里塞着耳机,漫无目的地消磨自己全然意识不到宝贵的时间。
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海。
从栅栏外探出半个身体,大海和蓝天宛如一口倒扣着的锅,将我笼罩在其中。眼前的景色宛如楚门的世界,浓缩了一方天地间所有的美好,却让我感觉不太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台湾最南点。”仔细看完雕塑下刻着的文字说明,迹部说。
“这就是?”我有些惊讶,“……真奇妙啊。”
“嗯?”
“可能是因为太过具象了吧。”我漫不经心地说,“若是说垦丁是台湾最南部的地区,我可能会感叹一声,啊,怪不得这么美。但若是一旦把‘最南’的概念具象成一个点,具象成这块雕塑,反而感觉仪式感和神秘感都丧失了。”
“失望了?”
“有点。”
话虽如此,我还是将手机交给迹部,让他替我拍张照留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向光的位置,却又被紫外线侵扰得睁不开眼。调整了半天角度,还没等迹部表示出不耐烦,我已经主动摆起手选择放弃。
心里明明感到扫兴,我却舍不得离去。我趴在栅栏上,眺望着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的海面,忽然有些好奇。
“从这里可以看见日本吗?”
“你在立海大是跟着体育老师学地理的?”
“……真讨厌啊。”我皱了皱鼻子,“真神奇,那个年代从这里坐船到日本竟然要整整七天,明明离得这么近。”
“你也知道是‘那个年代’啊嗯?”
只一句话,我便知道,他果然趁我午睡时把《海角七号》的后半段乖乖看完了。这倒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毕竟迹部不像是欣赏得了这一类文艺爱情电影的人。
“是啊,那个年代,太遥远了。”我站直身体,伸手将被海风吹乱的额发拨向脑后,“没有电话和网络,明明只是隔着一汪海湾,却要用一生一世的时间来说再见。”
“现在也一样。”迹部淡淡地说,“一转身就再也联系不上的人,太多了。”
我的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可不像是迹部景吾会说出来的话呀。”我咧开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本大爷很好奇。”迹部走到我身边,迎着海风,将手肘搭在栏杆上,“故事的最后,究竟是友子留下了,还是阿嘉跟着她走了。”
我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偏偏迹部侧过脸来,微卷的额发在风中扬起好看的弧度,银灰色的双眸定定地凝视着我。
“你觉得呢?”
我垂下眼,将复杂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阿嘉是个自私的人,他没有权利要求友子留下,更没有资格跟她走。”
海鸥带着悠长的啼鸣摇曳而去。
云朵贴着海平面缓缓迁徙。
海浪小心翼翼地吻着礁石。
在一组又一组的慢镜头中,迹部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忽闪过明媚的流光。过了片刻,缓缓挑起一边的嘴角。
“真现实啊,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景吾。”
我唤了他一声,拉住他的手。
“除了宫崎这个姓氏,我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迹部抬起眼,板起的面孔微微泄露出悲伤的情绪。
“你知道,本大爷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我轻轻摩挲着他指间的戒指,声音很轻,“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的跟你走了,你想以什么身份和我在一起?我是宫崎家康藏了十八年的私生女,你是迹部财阀既定的接班人。你的后半生不能和我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和盘根错节的宫崎家纠缠在一起,年少时的爱情是经不起现实消磨的。”
“你当真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么?”
“不是对你没有信心。”
我红着眼眶,努力维持着情绪的平静,话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你的前途是一片光明,不该被我这样的人留下污点。”我咧开嘴角,“我配不上你,你知道的。”
迹部静静地看着我。他掂起我的下巴,宝石般的眼眸映出我狼狈的样子。
“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借口呢?”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铁定了心不愿意跟本大爷走的人,是你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