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 都说了不是小龙女_胭脂琥珀【完结+番外】(344)

  “回去吧,彦卿。她还有一场大梦未完。”

  鬓边水晶昙在灯火下晕染出琥珀淡色,少女抚过,回忆似的失神片刻,又平静对视上彦卿不可思议的眼:

  “梦不醒,人不归。”

  ……

  虚无凋零,屋瓦漆色簌簌落,吹来旧春入梦。

  浑沌迷离的白光里,华胥好像回到了很早很早的时候,具体她也不记得了,或许她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很早很早的时候。

  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早应该就是前世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倚在杏树下,抱住了怀里量身定制的小箜篌。享受着满顶晴光透花照,舒服地半眯着眼,轻轻拨弦唱起来:

  “几回花下忆吹箫……”

  说来忍俊不禁,拨箜篌的人在白日杏花下、唱星夜凉花下回忆过去的人。分明少年不识愁滋味,半点情味都唱不出来。

  曲调稚嫩地婉转,掠入几道细微的鸟雀啁啾,化开不知何来的甜暖桃花香,蒸熏开满庭恬静、安谧而美满。

  二十三弦越弹越慢,悠然自得,衬得寂寥唱词都岁月静好起来。头顶时不时传来混入枝梢摇动的衣料窸窣,像有谁窝在树顶里听曲、正调整姿势。

  华胥本以为是错觉,可这错觉出现得太频繁,让她忍不住停了手抬头寻找,却只见水晶白光璀亮四散,仍是满顶空荡、无人在此。

  若有若无的桃花甜香弥留在鼻尖,再闻便只有春杏暖气。风吹过,沙沙飘下一身粉白。

  心底趣味感消失,华胥索性抱起箜篌、打算离开。半现代化的庭院省略了许多繁琐装潢,虽减少古韵,但仍有曲折之美。

  她喜欢这样的建筑风格,是十足的风雅韵味,因而即便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乐器,也在回廊上走得雀跃。

  “先生有位一面之缘,但早已忘记的人。”

  靠近廊道尽头,华胥立即踏入转角,蓦然听到有笑言在虚空里飘荡:“她藏在你的记忆深处,正对这枯木逢春、再续前缘之意。”

  “恭喜了。”

  似有所感般的,少女鬼使神差地驻足在踏入拐角之前。仿佛第六感捕捉到身后有什么似的,转头去看——

  眼前掠过一缕扬起的银发。

  那场景太短暂,比飞逝的流星还仓促,哪怕被放慢到近乎定格,她也只看见回廊里立身着一道背对她的火红。

  对方身量蛮高,衣着复古,也在向前走。脑后素簪歪歪扭扭的束着白发,看起来就像雪白昆山上参天而生的乌木。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明显,那火红的单薄身影察觉到了异样,也转身回望,疑惑投来一双惊奇而瑰丽的霞紫榴红。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

  四目相汇的那一刻,少女失神惊叹,周遭空间却突然被无形大手暴力挤压,花木庭院也好、讶异人影也好,俱在骤乱的视野间消失。

  仿佛这场面对面是不被允许的,于是旁观的可恨家伙生气地下场,直接把时空给压扁了。

  可很快,扭曲错乱的世界又吹气球似的重新鼓起来,色块逐步变得清晰、勾勒出线条,显现出对面一位模样清俊,气质孤傲的青年。

  “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心神两虚。”他垂目,半棘手半忧疑地锁眉,“亏损至此,三五十载也难养。”

  清风拂动廊下纱幔,摇出占风铎清脆空灵的“叮当”鸣响,华胥迟钝地回神,这才看见青年探脉在腕,摆明是诊断姿态。

  所以,方才那亏损巨大、身虚体弱、还侧面点明胡思乱想的坏消息,其实是在说她?

  少女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也不为此着急,甚至松了口气,仿佛她这个满心满眼都该只有自身安危的普通人,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她想对这位令她亲近又熟悉的医师道句安慰,骤逢周遭光阴闪掠,好像在这无法看清的瞬息、昼夜已无尽飞逝。

  号脉的手松开,转而摊掌、捧着枚长命锁递到她眼下。精巧华美,中心白玉如水剔透,一看便知倾注了多少心血。

  华胥止不住地对这漂亮锁子感到眼熟,但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浓烈的悲喜碰撞在心,一边叫她肝肠寸断、一边叫她喜不自胜,矛盾得要命。

  但白衣人未察觉这些奔涌的情绪,细致地替她带上这银锁:“仙舟素有为稚子祈福、锁一生平安如意的传统。”

  “你也戴一只,锁今生福泽绵延、无病无灾。”

  听得出了,对方平日应当是清冷疏离的性子,因而此刻温柔显出生动又真切的生涩。俨然是发自内心,更是也初次显露。

  华胥怔了好几秒,直到那把银锁挂在颈下,她也迟迟未能给出反应。

  惊喜吗?有的。

  但同样还有其他情绪,比如想由衷道谢,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也告诉他,这份真心可贵得烫心灼目,让她受宠若惊地喜极而泣。

  可心底冒泡的酸涩淡甜还在发酵,眼前青年就消失不见,唯有庭院落叶萧瑟,枫红胜血。

  龙形古枫淅淅沥沥下着血,红叶飘上桌,再顺着风势飞走,差点划伤她的手背。也正是这列刺痛,封禁思考能力的意识告诉她:

  百年已过。

  桌上仅有一只冷透的茶盏,幽幽接着苟延残喘的夕阳。若不是长命锁当真挂在胸前,华胥都忍不住怀疑,可能真的从没有人与她对坐过。

  残存的常识令她既匪夷所思又不肯死心,起身想寻找那个消失的人,余光却在庭院角落瞥见什么、蓦然停住了。

  飞檐建筑遮挡颇多,浓淡不同的阴影堆在偏僻里,而这最暗的檐墙之下,立着个不知来了多久、与昏晦融为一体的人。

  黑发黑衣,半低着头,怀中抱着柄残痕遍布的剑,掩匿在后的衣尾纹着金,似花又似枝叶的延伸。

  华胥见过这张脸,就在不久前。他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一双令人记忆犹新的琉璃淡紫眸子,不知为何,目下已猩红一片。

  唯有那点曾是玫红的瞳孔摇曳着烛火般的暖晕,仿佛挣扎时不甘的吐息。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便只能停下。男子也只是抬头看着她,看不出表情,眸光却在复杂而深郁地翻覆着。

  片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在定格某点时泛起波澜,灰橘的苍凉光照落入眼里,很快就被吞噬干净:“……你还戴着那个东西。”

  华胥顺他目光低头,看见颈间光晕璀璨的长命锁,熟稔措辞透露出银锁与他也有关系的线索,少女便想开口问询些什么。

  哪知对方并不愿意多留多说,转身就要离开,哪怕她挽留,也只顿步侧目,语调沉沉地提醒:“锁底有机关,对着光照在水面看。”

  言罢,乌黑衣角扬起,很快消失在橘金灼目的远处,像走入了那团半沉的落日,来得无声无息、走亦如此。

  似乎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此外再无其他。

  华胥找不到留人的借口。冥冥之中,她与他的许多牵连大概都断开了,不能再用家常或有意这类简单又轻松的东西,让他和自己同坐一桌。

  他们已经不是这种关系的人了。

  注视着他消失,良久才收回目光,少女怅然若失地感到一阵低落,垂眼见庭侧有池水熠熠跃金,想起那人临走的话,便取下银锁移步过去。

  日暮夕阳,水面浮光跃金、粼粼皱褶,光晕干扰下,连池中嬉戏的锦鲤都瞧不见。

  华胥可疑地停顿半秒,到底抿了抿唇,不抱什么能够得到惊喜的希望。只依言将锁身翻过,对准斜刺人间的血橘色光辉。

  波动水曳,涟漪咚铛,夕阳余辉方才落入锁底,涂金水面便浮现一则百字文:

  季秋之晦,书达朱明。聘以长生缕,祷幼妹顺遂。

  缀金玉,以镇灾厄邪蕊于未萌、铸银锁,以寄喜乐无恙于来岁。

  承先祖垂赐,缔血亲之幸,慰此身孑然。然忝为亲长,却疏珍护。拙于为师之授,疏于为兄之念,此愧难消,弗敢见恕。

  惟愿幼妹,安乐无虞,他年若暌违阔别、天涯之隔。且记月有盈亏、人有聚散。

  望释远念,善自珍摄。

  那字迹清瘦孤峻,一笔一划皆清晰无比,哪怕底色鎏金,都分毫未能影响其字影清明,醒目地标明着文题:

  ——赠吾妹华胥隽长生缕简书。

  “嗡……”

  太阳穴猛地刺痛起来。

  如洪水拼命的冲击,无数画面粉身碎骨在脑,滴滴点点的空缺,无法连贯、更无法解读地涌入空白神智。

  “执念什么?”

  直线纵横交错,连成纹枰,执黑者落子,动作有些奇异的模仿感:“你是所有时间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轨迹影响,为什么非要拯救?”

  “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变动,就会颠覆湮灭,虚假得这么彻头彻尾,也算得上是活着的生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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