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转身,然后岔开腿蹲下,撑着脑袋叹了口气:“护士长小姐,我的伤现在已经不需要上药了吧。”
希格雯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琉亚的脸,她是个长相可爱的小女孩,眼睛却充满既不合时宜又与外表矛盾的和蔼,“不可以哦,一定要等到伤口消失。”她伸手摸着琉亚下巴上的擦伤,摇摇头,“因为是琉亚的话,浑身上下一点伤都不可以有哦。”
伤口是琉亚几天前在斗技场上和一个齿轮机器人对抗时留下的,铳枪的散弹冲身体的各个部位袭来,琉亚迎难而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以身中数枪,而且在下巴上留了个擦伤为代价,徒手捏爆了机器人的核心齿轮,达成自己在斗技场上一百连胜的记录,然后宣布永不参赛。
“好吧好吧,既然是护士长小姐的话,我当然要听。”琉亚说,“不过现在,公爵那边可能会有情况更紧急的病人需要帮助,上药这种小事还是交给我自己吧。”
希格雯静静思考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心情不好、脾气暴躁的病人确实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那么就麻烦你先自己换药吧,我之后会检查的哦。”
虽然没有明说,但琉亚知道希格雯大概顺应了那维莱特的请求对他多有关照,身为犯人不住在舍监区而在医务室周围开辟了一间独身囚室,他和那维莱特之前调情的玩笑话成了真,并且还多了被护士长突击查房这一行程,怪不得刚来时有人要因为他“关系户”的身份来教训他呢。
那维莱特是个完全不擅长使用特权的人,他总要做到最好才恍觉足够,不愿意下属劳累就自己加班,这点特殊的待遇大约也只是他对公爵和护士长私人的请求——以朋友的身份。
所以他才没办法这么早去面对那维莱特啊……琉亚仰躺在宿舍床上,手掌遮住眼球,叹出口气,回想这场不对等的恋爱,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走对,机缘巧合,轻而易举,琉亚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耽溺于肉/欲而不抱有真心。他想改变却也无从下手,在没真正见面之前,他只能以己度人去胡乱猜测那维莱特真正的想法。
爱吗?琉亚常常能轻易说出“爱”这个字眼,但却不曾真正思考过,总觉得太过沉重又太奢侈,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它扯上关系。喜欢……喜欢是有的,他欣赏他,这种欣赏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排他性,琉亚已经将那维莱特列为一等一的美人、情人、好人……他的审美已经挤满了那维莱特。
他想念他,梦里都在想,导致白天挑零件加工都会陷入恍惚,梅洛彼得堡的空气总带着水锈的味道,凉飕飕的,冰冷得太过,不像那维莱特身上,每当琉亚心血来潮送给他什么花,他的花园里就会多出一片全新的花田,然后他每次出现,身上就会多出那种花的味道。鸢尾、百合、向日葵……
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琉亚无法下定决心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去见他,正因为坦然面对了自己喜欢那维莱特这个事实,某种恐惧摄住了琉亚,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卑劣,索性自暴自弃选择彻底分开,自以为是地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在枫丹犯了错就要接受审判官的审判才对,所以他准备在一切结束后,将选择的权利交给那维莱特。琉亚无意识摩擦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蓝宝石层叠的切割面在晦暗的室内反射出明灭的光,一道细长的光线映照在他脸上,显现出一种真切的迷茫与恍惚。
第二天一大早,生产区的钟声响起,琉亚迅速睁开眼睛,稍作打理便起身前往“禁区”,莱欧斯利不知何时出现在闸门前,他背对着琉亚,像一座沉默坚毅的小山。
鞋跟触碰地面的声音打断了莱欧斯利的思绪,他回头,“是你啊,早上好。”
“早上好,公爵倒是来得很早。”琉亚一边走近,一边慢慢解开袖口的扣子,开口道:“看来昨天你和旅行者她们的谈话有了结果,那个愚人众的执行官怎么说?”
莱欧斯利摇摇头:“很遗憾,她虽然也在寻找解决预言的办法,但进展并不顺利,我们暂且只能达成‘灾后救援重建’的合作条款。”
“……”琉亚瞥了一眼记录海水中胎海浓度的仪表盘,上面的数字比昨天增长并不算多,在预料范围内。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琉亚说。
莱欧斯利拍拍他的肩膀,而后与他擦肩而过,让出一个位置。
闸门之下镇着一片原始胎海,不知从何时起就十分躁动,这接连几道闸门都是为了预防胎海水的爆发,琉亚目光又落在仪表盘上,指针又移动了一点,人一看过去就又静止不动。
危险在暗处酝酿的感觉很不好受,琉亚深吸口气,向前一步探出双手,和昨天相似的过程,似乎因为他有了经验,或者对元素力的掌控更胜了一筹,这次形成的法阵更加明亮,从上至下,三个由大到小排列的法阵轮盘似地旋转,光芒愈大。
仪表盘指针的刻度开始回退,慢慢来到一个莱欧斯利都没见过的安全数值,他看着这一幕,脸上慢慢浮现笑意,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四周所有的仪表盘同时警铃大响,刹那间,他放松的微笑僵在脸上。
“小心!!”
刚放下手臂的琉亚当机立断翻身跃到闸门中央,单膝跪下,手掌完全接触着冰凉的钢铁,小臂精健的肌肉鼓起,下一秒,一个更大的法阵浮现在半空,死死压制着即将喷发的海水。
仪表盘的指针在一个危险值颤抖,好像一艘前进期间却被钩住的大鱼,不断挣扎。
“怎么回事!?你还好吗琉亚?”莱欧斯利快步上前,衣摆被法阵激起的旋风带着旋转。
“情况不对劲——该死!这里面是有寄生虫吗!?”琉亚大喊,“我快撑不住了!先让其他人离开!”
闻言,莱欧斯利迅速往外面冲,“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组织犯人撤离!”
闸门下的海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像一锅沸水,挣扎着要冲破盖子,情况紧急,琉亚表情却越发沉静,紧抿的嘴唇因为用力泛起微白的色泽。
仪表盘发出尖锐的嗡鸣,指针在零刻度和满值之间飞速旋转,琉亚暗骂一声:“别叫了宝贝,再叫我就把你拆了!”
然而闸门下面的胎海水和仪表盘当然都听不懂人话,该捣乱的还照样捣乱,该叫也还照样叫,等莱欧斯利带着帮手返回的时候,琉亚已经独自坚持了半个钟头,汗水浸湿头发,啪嗒、啪嗒,从鼻尖、下巴,雨一样落在铁质的闸门上。
已经无心再计较琉亚忽悠她们的实情,荧和派蒙眼睁睁看着琉亚面色苍白地支在闸门上,焦急万分。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几尺厚的铁门被海水冲破,琉亚瞪大的眼珠中映出海浪巨爪般的倒影,海浪越来越近,眼前越来越暗,下一刻,扑面的海浪结成波形的坚冰,在鼻尖前几毫米的位置静静伫立,冰面结成的雾气萦绕在面颊,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海水还在不断涌出,琉亚弹射后退,脚尖在地上拖曳一阵,留下一串拖拽的痕迹,然后迅速翻身调动全身的元素力,眼睛闪起幽紫色的光。
色泽明显不对的海水被一层薄膜阻拦,在半空中梦幻地流动,然而这份童话般的粉色中却潜藏着足以毁灭一个国度的力量,琉亚咬牙支撑,神之眼周围气压骤变,以其为中心形成一个小型漩涡,中央的光芒亮到极致。
同时,莱欧斯利奔跑上前,迅速冰冻住另外几道外泄的海水,一滴残留落在他手臂上,生成一种与痛楚类似的麻痹感,他迅速甩开那滴高浓度胎海水,脸上表情十分难看。
“还好吗?”莱欧斯利收起拳头,问琉亚。
荧:“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琉亚回头,头发被风扬起,侧脸被法阵照得炽白,“我们的预估大概出错了,这不是普通的胎海水外溢,里面绝对还发生了其他事!”
派蒙急得团团转:“那现在怎么办!?琉亚好像要撑不住了呀!”
琉亚和莱欧斯利对视一眼,眉峰下压,“去找那维莱特和水神!这种情况只有他们有办法!”
“这一切还不能结束,我也还能坚持,”琉亚直视面前不断下压的海水,眉头狠狠一皱,“旅行者,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荧重重点头,脚步飞快往梅洛彼得堡之外跑去,派蒙紧跟其后,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琉亚你小心一点哦,我和旅行者马上回来!”
莱欧斯利与琉亚协力,不断后退铸造新的空气墙,泄露的海水被莱欧斯利及时冰冻,克洛琳德在上面带领梅洛彼得堡的警卫们疏散犯人,凌乱的脚步踩踏在管道上,动乱遍布整个梅洛彼得堡,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知带来的恐慌也在渐渐发酵。
在这上下都万分紧急的情况下,琉亚和莱欧斯利终于退到无法再坚持的地步,只能试着在海水涌出之前钻出闸门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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