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鸣人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花火走在志乃左手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舍不得走完这段路。
"志乃老师,"她忽然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是在姐姐家说的。"花火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你说我的人生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志乃也停下了脚步,隔着墨镜看她。
"是实话。"他说。
花火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鼻梁上的墨镜摘了下来。志乃没有阻止——他已经习惯了在她面前露出眼睛,习惯了被她注视时那种轻微的、酥麻的奇异感。
"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她说,声音轻轻的,"每次看到都觉得——怎么有人舍得把它藏起来。"
志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温热,触感柔软,让他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花火小姐。"他开口。
"嗯?"
"你冷吗?"
花火愣了愣,然后笑了。"不冷。怎么了?"
志乃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寄坏虫在体内不安分地涌动,像是在替他着急——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但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风衣解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风衣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属于虫类的干燥气息,把花火整个人裹了进去。
花火低头看着身上这件过大的风衣,下摆垂到了她膝盖以下,袖口长出一大截。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晃了晃,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那样笑了。
"志乃老师,"她仰起头看他,"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我只是觉得你会冷。"
"嗯。"花火把脸埋进风衣的领子里,吸了一口那上面的气味,"我知道。"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志乃伸出手,把花火被风衣裹着的身子拢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花火没有动,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寄坏虫传来的、细密而规律的嗡鸣声。
"志乃老师,"她轻声说,"你的心跳好快。"
志乃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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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花火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忍者学校。
一开始只是偶尔来接志乃下班,后来就变成了日常——每天傍晚她都会出现在教学楼门口,靠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等他。有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团子,有时候空着手,就站在那儿跟路过的学生打招呼。第十五班的孩子们起哄叫她"师娘",被花火一个白眼瞪回去:"叫我花火姐。"
"师娘!"学生们改口了。
花火:"……"
志乃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在银杏树下,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是前几天他们在祭典摊位上一起挑的。志乃也有一条,被虫子们悄悄地缠在他的手腕内侧,轻易看不见。
"今天怎么这么晚?"花火看到他出来,从树根上跳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的草屑。
"博人的作业没交。"志乃说。
"又没交?"
"嗯。他试图用影分身替自己写作业,被我的虫子发现了。"
花火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重写三遍。"志乃顿了顿,"他哭了。"
"你太过分了。"花火笑着拍了他一下,"走吧,婆婆那边今天新进了一种清酒,听说度数特别低——你想试试吗?"
志乃的寄坏虫集体抖了一下。自从上次暴走事件之后,它们对酒精这个词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警觉。但花火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期待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试试。"志乃说。
居酒屋的婆婆已经认识他们了。每次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婆婆就笑眯眯地把靠窗的桌子擦干净,摆上两碟小菜和一壶清酒。花火是常客,婆婆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时候还会多送一盘凉拌海藻,说是"给小花火的男朋友尝鲜"。
志乃第一次被叫"男朋友"的时候,整个人僵了足足五秒。花火在旁边笑到趴在桌上打嗝。
"婆婆,"花火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您别吓着他。"
"吓什么呀,"婆婆端上温好的清酒,慈爱地看了志乃一眼,"这小伙子多好,老实本分,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比你以前带过来那些靠谱多了。"
花火愣了一下:"我以前带过别人来?"
婆婆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哎呀,说漏嘴了。"她拍了拍花火的肩膀,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花火的脸腾地红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志乃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寄坏虫从他的袖口爬出来两只,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然后爬到了花火的酒杯旁边。
"……我以前,"花火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含糊,"确实带过几个人来这儿。"
志乃没有接话。他等着她说下去。
"都是族里长辈介绍的。"花火用指尖转着酒杯,"日向家嘛,宗家的继承人,婚事不能马虎。那几个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弟,条件都不错——会说话,会哄人,个个都比我大好几岁,成熟稳重。"
志乃沉默地听着。
"但是,"花火抬起眼看他,白眼里映着居酒屋昏黄的灯光,"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累。要笑,要端住姿态,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宗家大小姐——"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你不一样。志乃老师,你从来不让我装。"
志乃的寄坏虫在桌面上停住了。它们安静地排列成一条线,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志乃隔着墨镜看着花火,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拐了几个弯,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话:"我不太会说话。"
花火笑了:"我知道。"
"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
"志乃老师。"花火打断他,隔着桌子伸过手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暖呼呼的,指腹上有练柔拳留下的薄茧。"你别替我下结论。我想要什么,我自己知道。"
志乃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无名指上那根红绳和他的手腕内侧那根是同一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寄坏虫从桌面爬上了她的手背,在她的指节间穿梭,像是在替志乃描摹她的轮廓。
"花火小姐,"他说,"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正好,"花火弯起嘴角,"我也不爱听。"
"我的虫子可能会在你睡觉的时候爬到枕头上。"
"习惯了。上次在你家睡午觉,醒来发现脸上趴了四只。"
"我有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整天都不说话。"
花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志乃老师,"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些缺点怎么越说越可爱呢?"
志乃不知道"可爱"这个词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推开她。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梅花香气——是早上出门前涂的那种发油,淡淡的,好闻得让他想深呼吸。
婆婆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笑呵呵地又温了一壶酒,悄悄放在了桌角。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花火走得比平时更慢。志乃的风衣又披在了她肩上——虽然她坚持说不冷,但他还是给她披上了,理由是"夜里风大"。花火没有拒绝,她裹着那件过大的风衣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抬眼看他被路灯剪出轮廓的侧脸。
"志乃老师,"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把墨镜摘了,我就什么时候叫你名字。"
志乃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志乃老师',是'志乃'。"花火歪着头看他,路灯在她眼底投下两簇暖光,"怎么样?成交吗?"
志乃沉默了很久。
"……嗯。"
花火的眼睛亮了。她转过身倒着走,面朝着他,笑容在夜色里像一盏被点亮的花灯。"那我等你哦。不急,慢慢来。"
志乃看着她倒着走的样子,担心她撞到电线杆,于是加快了两步走到她旁边,伸手虚虚地拦在她的背后。花火感觉到他的动作,笑得更开心了,索性停下来,又退回到他身边,勾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走吧,回家了。"她说,"明天还有早课呢。"
两个人并肩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寄坏虫从志乃的风衣领口爬出来几只,绕着花火的发梢转了一圈,又悄悄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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