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赶紧低下头,“奴多嘴了。”
“不多嘴。”望舒站起身来,“走,去书房,你把刚才说的再细说一遍。”
苏荷跟在望舒身后进了书房,望舒让小六取了纸笔,摊在案上。苏荷把方才提到的几种料子一一画了简图,哪里的绫、哪里的罗、哪里的绢,各自的质地、织法、染色特点,都说了一遍。
她边说边写,字迹纤秀工整,画画更是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件衣裳的轮廓。望舒看得分明,这是天赋型的技术人才啊!
“苏荷,你说你会裁衣,会染色吗?”
“会一些。”苏荷想了想,“扬州染坊的红是用茜草根煮出来的,染出来的颜色正,但容易掉色。后来钱府请过一个蜀地的染匠,教过我用红花套染,染出来的红比茜草更艳,还不容易掉。黄色用槐花和栀子都能染,但栀子的颜色更亮,晒久了会褪,槐花染的黄偏暗一些,胜在耐久。最难的是紫,紫草染出来的色淡,要反复染三四遍才能出效果,一匹料子光染色就要花上十天。”
她被赎身后,想着自己脱离贱籍,便一心学吃饭的手艺,但是没想到还不如在教坊。
望舒越听越觉得捡到了宝。
她记得上辈子读过一些古代纺织的资料,唐初的印染技术还在起步阶段,绞缬、蜡缬、夹缬这些防染印花技法虽然在东汉就已经出现,但真正大规模普及是到了盛唐以后。
眼下长安和洛阳的染坊大多只做单色染,能做夹缬的匠人屈指可数,一套夹缬版的价格比一匹蜀锦还贵。
如果她能在晋阳开染坊,把夹缬印花和拼色染法做成熟了,成本压下来,产量提上去,那晋阳的布匹就不只是“河东自用”的水平,而是能和蜀锦、吴绫在长安西市的柜台上打擂台。
她把苏荷画的图样一张一张摆在案上,又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几套衣裳的款式——
交领窄袖的胡服骑射装、高腰曳地的齐胸襦裙、外罩半臂短褙子的女官常服。
每一款她都特意在领口、袖缘、裙摆处画了花纹标记,旁边用蝇头小字注明了染色和印花的搭配方案。
苏荷站在旁边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凑近了些,指着齐胸襦裙的裙摆花纹说,“这个纹样,如果先染浅绿做底,再用夹缬套印银白的花瓣,最后在花芯上点一道朱砂红,走动的时候裙摆翻起来,花纹层层叠叠地露出来,一定好看极了。”
“就是这个意思。”望舒把笔搁下,觉得她审美也好,“我不光要做几件衣裳自己穿,我要在晋阳办一座纺织工坊,从各地收生丝和麻线,在晋阳织布、染色、裁衣。我要让晋阳的衣裳卖到太原府,卖到洛阳,卖到长安去。”
苏荷怔怔地看着案上铺满的图样和配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在钱府的时候,裁衣染色是她唯一的快乐,可那些衣裳最后都穿在了别人身上,她只是一个躲在绣房里替别人做嫁衣的人。如今狄大人跟她说,要让她教的这些手艺变成一座工坊,变成晋阳女子吃饭的本事。
她使劲点了点头,“奴一定尽心。”
望舒的心思已经飞到纺织工坊的规划上了,她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种她记得的防染印花工具,夹缬用的雕花木板、绞缬用的绳线和竹夹、蜡缬用的铜片蜡刀。
她画得不专业,但原理标注得很清楚。
苏荷接过来看了一遍,指着夹缬版的图样说,“这种雕花板,苏州的木匠做得最好。扬州的染坊用的夹缬版都是从苏州订的,一套版要十几两银子。”
“十几两太贵了,晋阳的木匠不差,码头边上就有一家,你先画一套图样,让他们按图样雕,雕不好再换苏州的。”
能省就省,刚开始不必要求完美,先做,把价格打下来。望舒把笔搁下,“从今天起,你的月钱按县衙文吏的标准发,另外每带出一个徒弟,额外给你一笔教习钱。等工坊开起来,你就是染坊的女管事。”
苏荷愣愣的看着她,重重点了头。
苏荷的手艺比她自己说的还要好。
苏荷从县衙库房里翻出几匹还没入账的越罗和吴绫,又让小六跑了一趟孙娘子的布庄,赊了几尺上好的蜀锦作配。
她在后衙东厢房里支了案板,画图样、量尺寸、裁料子,一个人忙到深夜,灯油添了两回。望舒起夜时透过窗纸看见她映在窗上的影子,拿着剪刀的手又快又稳,剪裁走线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第三天黄昏,苏荷捧着那套衣裳敲开了望舒的书房门。
衣裳展开来的时候,望舒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是一件月白底子配银红滚边的齐胸襦裙,上襦用的是越罗,薄而不透,领口和袖缘镶了缠枝暗纹,走线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裙摆最见功夫,苏荷把吴绫裁成六幅,在接缝处拼入了同色系的暗纹提花,站着不动时花纹若隐若现,走动时裙摆翻起来,暗纹在光下变幻,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奴在扬州时,见过一种穿法,用一条窄窄的丝帛系在腰间,垂下来的飘带坠上两颗小珍珠,走起路来飘带轻轻晃动,比寻常的宫绦更添几分灵动。”
苏荷有些不好意思,“这只是奴自己琢磨的,大人若不喜,换回宫绦便是。”
“这心思巧。”望舒接过丝帛系在腰间,对着铜镜侧身看了看,飘带果然随着动作轻轻晃起来,灵巧又不招摇。
次日一早,苏荷端了梳妆匣子来给望舒梳头。
望舒今天约了晋阳士绅的女眷们,约在汾水东岸的临江阁,如今盛夏,江边凉快些。她约了王承衍的夫人,温家的大娘子夫人、崔家的夫人、卢家的少夫人,还有郑家、柳家几位女眷,都是各家能当半个家的人。
年龄都不大,嫁妆肯定还没花完,她原本是要找王浚,但想着纺织业,不如找夫人们合股,他们原本就懂这些,而且王家家大业大,就算答应了也不会花太大精力。
但夫人们就不一样了,她们有钱有闲,如果能有自己的事业,她们肯定用心。
她们士族女子从小就学管家,学经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主母的,比如王夫人,王承衍是长子,但家里婆婆管着,也不放权,她还能去抢不成?
更别说还有嫁次子的,闲着不如一起做事业,众人拾柴火焰高,她们可以做大。
“头发就梳长安最时兴的倭堕髻,”望舒坐在铜镜前,从妆匣里挑了一支金丝攒珠步摇递给苏荷,“配上这个。”
苏荷接过步摇,她端详着铜镜里望舒的面庞,在发髻的侧面比了比,“倭堕髻配这支步摇是好看的,不过奴觉得,大人的脸型偏清瘦,倭堕髻要往斜后方坠一些才合适,不能太正。鬓角留一缕碎发,步摇也别正插,偏一分,走起路来才会轻轻颤,衬得人更灵动。”
她一边说一边动起手来,十指翻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将发髻梳好了。
她又让人去后衙花园里剪了一枝半开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红渐变到浅粉,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别在发髻一侧,艳而不俗。
步摇的金丝在鬓边轻轻颤着,芍药的花瓣微微晃动,衬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望舒整个人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妃仙子。
望舒照了照镜子,挑了两个翡翠耳坠戴上,站起身来。
苏荷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一遍,从妆匣里又拈了一朵极小的珠花,簪在望舒发髻的后侧,“好了,现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
“你这手艺,别说晋阳,”望舒由衷赞叹,“放在长安西市也是一等一的。”
苏荷被夸得红了脸,低下头去收拾妆匣,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望舒很是喜欢,其实无论什么时代,时兴的衣服发型都是教坊流行起来的,那些女子最懂怎么装扮好看,过度打扮吸引女人。
富太太们见了,觉得美,如果不失风雅,也会这么打扮。其他女人见了觉得好看,时兴就起来了。
现代的时尚也是一样的,银幕上谁的衣服好看,搜同款。
望舒提着裙摆跨出后堂门槛时,秦昀正在廊下等她,他今天握着剑,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晨光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腰间丝帛的飘带拂过手腕的翡翠镯,发髻上那枝芍药还带着露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颤动。步摇的金丝在鬓边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晨雾里走出来的。
秦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但耳根子不争气,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连脖子都泛了淡淡的粉色。
望舒眼尖,提着裙摆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他,“秦县尉,你这耳朵怎么回事?”
“热的。”
“大清早的,风凉飕飕的,热什么?”望舒往前凑了半步,笑得很坏,“莫不是见了本官打扮得好看,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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