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说狄大人要出城迎接公主殿下,许多人为了狄大人的排面,天不亮就自发地等在了城门外,有的手里捧着自家种的花,有的挎着篮子装了新摘的枣子,还有几个孩子爬上了路边的老槐树,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狄大人这么重视,一定是对前途很重要,他们可得帮着点。
这两年大人帮了他们不少。
望舒出城骑了十里,在官道旁一座小山坡的坡顶上勒住了马。
从这里往南看,官道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在吕梁山的余脉之间,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荡。汾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弯,河面上映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碎金一般地晃人眼。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隐约的铜铃声被春风送了过来,旌旗的边角就从柳树林后面探出来,赤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鸾凤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清一色的黑马白鞍,马上骑士铠甲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翻飞如焰。
最后出现在官道拐弯处的,是一辆四驾的朱轮华盖马车。车顶的铜铃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金光。
望舒的心跳得快了。
这两年她跟太平通过好几回信,太平的字一如既往地张扬潦草,每封信都写得满满当当,长安的新鲜事、宫里的八卦、马球赛的胜负、武三思又干了什么蠢事、秦暕新添了个女儿、李德奖从西域回京带了十几匹据说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洋洋洒洒,信纸的边角处偶尔会有一两句“我在长安都闷得长蘑菇了”、“什么时候能去晋阳看看你”。
望舒看完信会笑着给她回信,一边回一边想,太平还是老样子。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远远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近,铜铃声越来越清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最近长安城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李贤造反被废黜、朝中的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平在那座宫殿里,看着她母亲和兄长之间的刀光剑影,父亲一天比一天憔悴苍老,朝臣们在两派之间左右摇摆、投机钻营。
她依然是那个骄矜张扬的公主殿下,可在那些华丽衣裳和明艳笑容的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马车在坡下停了,车帘掀开,太平从车里探出身来。
她穿着襦裙,裙摆层层叠叠,乌发梳成高髻,金玉着身。
她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目光越过护卫的马队,落在了坡上马背上的绯红身影上。
两人隔着百步遥遥相望,太平笑容比午后的日光还要晃眼,她朝山坡上扬起下巴,声音顺着春风清清楚楚地飘上来。
“狄望舒!你在那杵着做什么?还不下来!”
望舒忍不住也笑了,她翻身下马,提着官袍的下摆往坡下跑。
风吹起她的袍角和鬓边的碎发,身后秦昀喊了声“慢点”,她根本没听见。
她跑得飞快,跑到马车跟前时气息都有些不匀了。
太平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望舒,眼眶忽然红了一圈,嘴上却还在逞强,“瘦了,也黑了,晋阳的风水是养人还是磨人?你这张脸在长安养了那么多年,两年就让你折腾成这样了!”
“殿下倒是更漂亮了,长安的脂粉比晋阳的好。”
“放屁,本宫天生丽质,跟脂粉有什么关系?你少给我打岔,两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望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和强撑着不肯掉下来的泪,觉得自己心里也涨涨的。
“有,很多话想说。”她握紧了太平的手,“殿下先上车,咱们回城慢慢说。”
两人并肩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铜铃重新响起来,车队缓缓掉头往晋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帘外面是绵延的吕梁山余脉和汾水河面上碎金般的波光,车帘里面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女子。
到了晋阳城,百姓欢呼声让太平很是高兴,銮驾在晋阳行宫的正门外停稳时,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行宫建在晋阳城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吕梁山余脉,面朝汾水,是当年高祖李渊起兵时的旧邸,后来改建为行宫,规模虽不及长安大明宫的十分之一,却自有古朴沉雄的气度。
望舒先下了马车,转身伸手去扶太平。她仰着头,看见太平站在车辕上,玉毫般的阳光,照临天地,她陷在太阳坠落的光里,成了那灼热的光。
她是大唐最娇艳的牡丹,是天上的金乌。
太平看着望舒,大唐的宫殿,滋养了她,也囚禁了她,她羡慕着望舒的天高海阔,也思念着她。
太平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拉着她一起往行宫走,“我好不容易来晋阳了,你先陪我在行宫住几天,不然我不太适应。”
望舒:?
这可是李唐皇室的老家啊。
行宫的寝殿是裴济亲自盯着收拾出来的,殿内的帷帐换了簇新的月白纱,床榻上铺的是晋阳织造新出的素绫被褥。
案上摆了一只青瓷博山炉,炉里焚着沉水香,香气幽微,被穿堂的晚风一拂,满殿都是淡淡的清甜。
窗外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烛火透过绡纱映在窗纸上,昏黄而温暖。
太平在殿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她蹬掉了脚上的绣鞋,盘腿坐在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望舒也坐上来。望舒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又解了腰间的银带,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她刚坐稳,太平就把一个靠枕塞到她背后,自己也靠了一个,两人就这么并排靠在榻上,像小时候一样。
“说吧。”望舒偏头看她,烛光把太平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你信里那些‘我闷得长蘑菇了’、‘长安的春天好没意思’,我都攒着呢。”
太平望着对面的窗纸,窗外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白天在官道上那股张扬的劲头,低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望舒,长安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流血。”
望舒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
“先是太子谋反。”太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一条飘带,“他在东宫纠集了禁军,联络了朝中好几个大臣,想要逼母后退回后宫。事情败露之后,母后派兵围了东宫,把太子下了大狱。父皇出面求情,说太子是一时糊涂,说他只是受人蛊惑。母后不答应,现在还在狱中。”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去狱中看他,他说他不服。他说大哥李弘是母后害死的,他不想步大哥的后尘,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
望舒的心揪了一下。
李弘的死是朝堂上讳莫如深的话题,当年对外只说是病薨,但私下的流言从来没有断过。
有人说太子是得了肺痨,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还有人说太子是撞破了天后的什么秘密才被灭了口。
这些流言望舒在长安时就隐约听过,但她从来不敢在太平面前提。
“你信他说的吗?”
太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大哥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只记得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谁都温和,从来不发脾气。他生病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说等他病好了带我去曲江池放风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李贤说他是被母后害死的,可母后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大哥是太子,他从来不听母后的话,他只听父皇的。父皇让他监国,什么事都去请示父皇,把母后晾在一边。母后不喜欢他这样,可不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杀了他吗?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一缕青烟从镂孔里钻出来,在烛光里袅袅盘旋。
这些话望舒听也就听了,是不能接话的,这是皇室家事。
“后来呢?”
太平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没有泪,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轻易掉眼泪,“李贤被废之后,朝中跟他亲近的大臣一个个被抄家、下狱、流放。每天早朝都有人被拖出去,我那时准备去外头打马球,一出门就会遇见那些命妇跪在宫门口哭,哭着喊着求母后开恩。母后不见她们,她们就跪在那里不走,跪到膝盖流血。”
她什么兴致都没了,可是她在长安不能表现出来,她既不能背刺母亲,也不想背刺父亲。
她与李贤没那么亲近,可也是亲兄妹,李贤从没有为难过她,有什么好东西还会念着她。
望舒闭上了眼睛,她可以想象那幅画面。长安的宫门,朱漆金钉,巍峨壮丽,门前的青砖上却跪着一排一排的命妇,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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