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公子,你想想啊,深更半夜,狄大人亲自来给你擦背,这是什么意思?这放在话本里,那就是红袖添香、鸳鸯交——好好好,小的不说了。”
他见秦昀眼神不对,连忙把话头收住,换了个角度,“你就没想过,狄大人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来?白天不能说?书房不能说?非得在你洗澡的时候进来?”
秦昀沉默了一会,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大概是想来跟我道谢,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哪需要客气,我就说了家书的事转移了话头。”
小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默默地拿起干布,替秦昀擦背,手上动作比往日重了好几分,像是在擦一块怎么都打磨不亮的顽石。
“公子,等会回了房,良辰美景,你可千万别再说家书了。”
“那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就说说你的心意!你要是真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话,光看着她,那也比说家书强!”
真是的!怪不得孤男寡女成亲几年,在一个房间都睡不了一张床!
活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武氏当兴(三) 终于回来了
秦昀从浴房出来的时候, 春夜的风已经凉透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沿着廊下往回走。院子里补墙的工匠还在忙活,韩钊见他出来, 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秦昀也点了点头,径直往寝舍走去。
门已经让人先换了新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留了墙角那盏暗烛,光晕昏昏地拢在纱罩里。望舒已经躺在床上了,背朝外, 身上盖着薄被, 已经睡了。
秦昀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到自己那张榻边坐下来。他的榻就挨着望舒的床,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被角。他坐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小六在浴房里那通絮叨。
三年里她睡她的床,他睡他的榻, 同处一室, 相安无事。
秦昀在暗影里坐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秦昀走到望舒床边, 坐了下来, 薄被底下的人僵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了纹丝不动的姿态。
他的眼神太灼人,望舒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瞪他, “看什么看,回去睡去。”
秦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望舒的肩窝里打转, “望舒——”
望舒不为所动,指尖点起他的额头,把薄被往头上一罩,她才不想搭理这呆头鹅,过时不候。
“我睡着了!”
……
安金藏到了晋阳城,天晴得透亮。
汾水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河风吹得轻轻摆着。
官道两旁的麦田里几个农人正弯腰锄草,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蹲着玩石子,晋阳的早晨安静得像是画里出来的。
安金藏骑马进城,骑着他那匹黑得发亮的突厥骏马,身后二十名亲兵鱼贯而入,个个轻甲横刀,步伐齐整,目不斜视。衙门口正跟一个卖菜老翁说笑的衙役抬头看见这阵仗,脸上一僵,随即快步迎上来拱手问安。
安金藏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朝衙役和气地笑了笑,“狄大人在不在衙中?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安金藏求见。”
衙役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衙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要不要先安排亲兵们歇息喝茶,安金藏说不急,他在门口等着。
县衙门口的衙役们都偷偷打量着他,他们不知这位是谁,只见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圆领便袍,腰悬横刀,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负手看着街对面一家卖馎饦的铺子,神情悠闲。
望舒从后衙一路小跑出来的时候,安金藏正跟门口一个老衙役唠家常,问人家晋阳的米价多少、汾水的鱼肥不肥。老衙役哪知道自己正跟左武卫大将军聊天,说得眉飞色舞,还比划着汾水里最大的鱼有多长。
“安将军!”望舒快步迎出来,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歉意,“怎么站在门口?快请进来。”
安金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望舒身上。三年没见,狄望舒如今眉目间已经有了地方官该有的沉稳气度,笑起来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大大方方的模样。
他笑着拱手还了一礼,“狄大人,别来无恙。这几年在晋阳,辛苦了。”
望舒侧身把他往衙门里让,一边走一边说:“我辛苦什么,倒是安将军,怎么从长安亲自跑来了?”
安金藏跟着她穿过大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衙走,“天后惦记着太平公主殿下的婚事,说殿下与狄大人情分不同,这杯喜酒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正好我手头没什么要紧差事,便讨了这趟差使,来接狄大人回长安。”
望舒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然,并未介怀。
安金藏的父亲是胡人,粟特人,成了大唐的定远将军。安金藏因此在大唐内宫当了乐工,负责祭祀乐舞。
因为被天后看中,加上武艺超群,就此一步登天。
天后当时的敌人太多,她不信任关陇势力,也不信任武家人,但宫里负责的禁卫,想有自己的人,负责睡不安稳。
安金藏因此入了天后的眼。
“安将军——”望舒认真地看着他,“长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安金藏垂眼看了她一瞬,随即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狄大人,有些事我不能说,天后说了,让你平平安安地去长安,喝太平公主殿下的喜酒,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带的人,都是顶尖的高手,这趟路上不会有什么闪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动身,就什么时候走,不催你。”
“怎敢耽误将军,下官立刻收拾。”
望舒想起三年前在宫中见到他,每回见面他都笑着招呼她,太平还跟她说,安将军脾气最好,别的将军都不让她们碰兵器,说怕伤着,就安将军肯教她们舞剑。
“倒是不急这一两日。”安金藏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开口替她解围,“你这边若还有些公务要交接的,尽可以慢慢办,我也在晋阳城逛一逛。”
望舒笑了一声,“安将军要逛,我让韩钊带你去,他最熟,我后日就可出发。”
她是有些事要交接,先前以为要在晋阳待很久,她父可能会帮她争取留任,便一点也未交接。
望舒要离开晋阳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她明明吩咐过不要张扬,只让沈浪把交接文书整理好,又把裴济王昉叫来交代了公务。但衙门里人多口杂,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晋阳城都知道了。
天刚蒙蒙亮,望舒就醒了。盈盈昨日就收拾好行李了,秦昀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检查马具,双锏挂在马鞍两侧,擦得锃亮。
安金藏带着二十名亲兵在县衙门口列队等候。见望舒出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亲兵让出一条路。
她翻身上马,安金藏举手示意,队伍缓缓出发。
出了县衙前那条街,拐上主干道,望舒愣住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百姓大多来了,很多学堂的孩子们在先生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作了个揖,齐声念道:“狄大人一路平安——”
声音清脆,在晨风里飘出去很远。
望舒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面孔。她在晋阳三年办的事,都在这些人的眼里。
她翻身下马,站在街心,整了整衣冠,朝道路两旁的百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诸位,勿送,回去吧。”
队伍继续前行,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晋阳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安金藏策马与望舒并辔而行,沉默了一路,直到晋阳城楼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他才开口。
“狄大人是个能人啊,有乃父之风。”
……
两个刺客回到长安,领头那人的腿伤养了小半个月才算好利索。秦昀那一锏砸得极狠,虽然没有敲断骨头,却在小腿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瘀痕,皮肉青紫发黑,走路都使不上劲。
他们在晋阳城外的一处废弃窑洞里躲了三天,靠着随身带的干粮和伤药硬撑过来,等追捕的风声稍缓,才趁着夜色沿汾水南下,用了将近半月才回到长安。
大明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没有人知道他们去过晋阳,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个春夜里差点死在一对熟铜锏下。他们是从不存在的影子,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办些不能见光的差事。
领头侍卫走进那间位于大明宫深处不起眼的值房时,腿还在隐隐作痛。
值房里陈设简朴,他的长官坐在案后,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柄窄刃短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他在长官面前单膝跪下,垂首抱拳,把晋阳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值房里安静了片刻,长官把短刀放在案上,“安金藏已经到了晋阳。你们就算没有受伤,也不可能再找到第二次机会。这事不怪你们,领了赏银,归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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