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打马进城,直奔驸马都尉府。
琅琊王李冲站在后堂的窗前,背着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浓眉深目,颧骨高耸,面颊上几颗麻子在他不说话时显得粗豪莽直,像是行伍中拼杀出来的骁将。
李唐宗室子弟自幼习骑射,论马上功夫,他不比禁军里的任何一个校尉差。可若论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这辈子也没学会几分,偏又最恨别人说他有勇无谋。
密信就搁在他手边的案上,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几个老王爷的态度出奇地一致,武曌篡位,李氏宗亲若不奋起反抗,便是坐以待毙。与其等着被武家那帮纨绔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干净,不如趁她立足未稳,举起义旗,兴复唐室。
李冲看完信,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恨不得立刻翻出铠甲,提枪上马,一路杀到洛阳去。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一次,他逼自己多想了想。他派人悄悄去探了几个朝中重臣的口风,试探他们对武曌称帝的态度。裴炎、王方庆、岑长倩,这些先帝留下的辅政老臣,不可能所有人都甘心做武家的臣子。
探子今日回来了。
“裴相怎么说?”李冲转过身,盯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使者。
使者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禀殿下,裴相……闭门谢客。臣在裴府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连门都没能进去。门房传话说裴相旧疾复发,不见外客。”
李冲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问道:“王方庆呢?”
“王相倒是见了臣一面。”使者的头埋得更低了,“可王相说他年事已高,只求安度晚年,不想掺和任何事。他还说……还说请殿下三思,莫要轻举妄动。”
狄仁杰在洛阳,利民的政令从他的门生手上执行下去,百姓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明显的变化让朝野都是喜色。
裴炎看得懂,造反没有民心,那就是送死,武曌有民心,有威望,朝廷又搬到了洛阳,李唐宗室根本没机会。
洛阳可不是长安,武曌都没给他们玩阴的机会。
李冲攥紧了拳头,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案上的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一群软骨头!”
他咬着牙,“先帝在时,他们哪一个不是信誓旦旦要效忠大唐?如今倒好,一个女人换了面旗子,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旧疾复发?安度晚年?都是怕死的借口!”
他喘着粗气在堂中走了几个来回,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他盯着墙上那幅大唐的舆图。长安已经被金色的旗帜淹没了,洛阳更是武曌的巢穴。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博州的位置上。
“不等了,等那些老狐狸站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只要我这里一举旗,自然有人立刻响应,韩王、霍王、鲁王也都答应出兵。武曌刚登基,朝堂上人心不稳,这时候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未必没有胜算。”
韩王李元嘉的回信写得慷慨激昂,说自己在绛州已经暗中招募了数千义勇,只等博州和豫州举旗,便即刻响应。
霍王李元轨的信更简短,——“李氏存亡,在此一举。”鲁王李灵夔倒是犹豫了几日,但架不住几个老兄弟轮番遣使劝说,最终还是点了头。
博州起兵的筹备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李冲散尽府中积蓄,招募了当地豪强手下的私兵和游侠,又从博州折冲府策反了几个与他有旧的中低级校尉。
到九月初,他麾下已经聚集了将近五千人,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被“兴复唐室”的口号撩拨得热血沸腾,加上李冲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士气倒也称得上高涨。
起兵前三日,李冲在博州城外的密林里举行了誓师。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面前的酒碗中,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碎在土台上。
“武氏窃国,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五千兵士举着火把齐声高呼,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群。
那一刻李冲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区区五千人的反王,而是即将率百万雄师杀回长安的中兴之主。
他在起兵当日便草拟了一封讨逆檄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从武曌废黜庐陵王写到改旗易帜,从刘祎之被斩写到李旦被逼禅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派人快马将檄文送往各道州县,又专门遣了一队亲信潜往洛阳,趁夜将檄文张贴在洛阳南市和天津桥头的告示栏上。
檄文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洛阳城中便炸了锅,南市的商贩们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识字的人大声念出来,念到“牝鸡司晨”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这琅琊王不知死活,几个前几日刚从河北贩粮回来的粮商更是直接摇头,私下议论说博州那边今年减免的春税还没捂热乎呢,谁跟着造反谁是傻子。
天津桥头的檄文还没等传到宫城就被巡逻的金吾卫撕了,领队的校尉把撕下来的黄麻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打马直奔皇城报信。
含元殿东侧的政事堂内,武曌坐在长案首座,面前摊着檄文。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遍,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几个宰相分坐两侧,望舒坐在靠门的位置,笏板搁在膝上,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武承嗣也在,他是礼部尚书,本不该出现在这种纯军事性质的议事中,但他姓武,又是新封的魏国公,便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宰相班列里,位置比望舒靠前了两把椅子。
他听完檄文的内容后霍然站起,面色激动得通红,“陛下,李冲忘恩负义,辜负圣恩,煽动宗室谋反,臣请陛下即刻派遣大军,将这二人及其同党一网打尽!琅琊王、韩王、霍王、鲁王,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说得慷慨激昂,武曌不置可否,目光没有从檄文上移开。
武承嗣觉得这便是默许,又补了一句:“陛下若不速速发兵,恐怕其他观望的宗室也会——”
“知道了,你坐下。”
武承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对上了武曌抬起的目光,武承嗣讪讪地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
裴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从李旦禅让到现在,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只有在不得不发言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也始终保持着近乎刻意的公事公办。
他拱手道:“陛下,李冲的檄文所列不过是些老调重弹的指责,不值一驳。但琅琊王、韩王、霍王、鲁王若同时举兵,叛乱规模不可小觑。臣以为应当双管齐下,遣使安抚尚未卷入的宗室和地方官员,同时派遣禁军精锐,在博州、豫州两处叛乱尚未合流之前分而击之。”
王方庆比他更沉默。“臣附议裴相,不过博州离洛阳不过数百里,若贼兵南下,恐危及东都”。
就在这时候,望舒抬起头来。“陛下,臣有一言,陛下减免春税的政令刚刚颁下,各州百姓正在受益。这时候兴兵平叛,若加征军饷或征发民夫,必然引发民间恐慌,甚至可能将观望中的百姓推向叛军一方。”
望舒双手捧着笏板,声音平稳,“臣以为,平叛的钱粮调度必须从现有的国库结余中划拨,不动今年的税粮,不征额外的民夫。度支司可在一日之内调出平叛所需的粮草款项,请陛下放心。”
“准。”
武曌看着望舒,想起了秦家,秦家实在是一把利刃,但其他人她不敢用,都是李唐旧臣。
倒是秦昀,他的妻子在洛阳,他敢反水吗?武家子侄什么样她心里清楚,让他们去平叛,与送菜没什么区别。
武三思坐在右卫大将军的位置上,铠甲擦得锃亮,腰间的刀柄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武三思,朕命你率左武卫精兵两万为平叛主将,即日出兵博州。另封秦昀为左威卫将军,让他为先锋,率骑兵三千先行,沿途不必恋战,直插博州,博州城破后再南下豫州,捉拿各路反贼!”
武三思抱拳领命,声音洪亮,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冲只有五千乌合之众,其他王虽然兵力略多一些,但也都是些没见过大阵仗的地方私兵。
两万禁军精锐压过去,就是拿脚踩也能把叛军踩死,更何况秦昀为先锋,在前面为他开路,这军功简直就是白捡的,他武三思只需要骑着高头大马在城破之后进城门,功劳簿上便会记下他的名字,爵位和封赏便会像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口袋。
散堂之后,众臣鱼贯而出。
望舒走在最后,她跨出政事堂门槛的时候,武曌忽然叫住了她。
“望舒。”
望舒转过身,武曌还坐在长案后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秦昀的先锋骑兵,粮草你亲自拨,免得他啃干粮,说朕委屈了将军。”
望舒怔了一瞬,随即低头拱手,“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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