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刺史已经完全被望舒的思路牵着走了,他做刺史这么多年,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收税、怎么完粮、怎么应付朝廷的考课,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一个州可以自己开作坊、自己搞生产、自己把东西卖到海外去。
别人肯帮他动脑,这些办成了,数据在明州,他也分一半功劳,这种抱大腿的好事,这还说什么?
谁不抱谁是傻子,他在明州别的没有,威信还是有的,办事快。
“请大人明示,明州该建什么工坊?”
望舒她重新在舆图前坐下,将舆图上明州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西北划了一条线,越州,再往西南划了一条线,括州、建州、泉州。
“我在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明州的工坊不能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不精。我们要先做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在明州本地有充足的原料,在海上有稳定的销路,而且利润足够高,高到能让明州在三年之内不必再靠朝廷的调拨款过日子。”
“第一,精炼银坊,对马岛运回来的粗银铤成色只有八成,要铸成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官银币,必须经过二次精炼。洛阳少府监的炼银炉已经满负荷了,朝廷的铜钱铸造任务压在那里,分不出更多的炉子来炼银。我在明州建精炼银坊,一来可以分担少府监的压力,二来精炼后的银铤直接从明州出海运回洛阳,比绕道登州节省一半的海程。精炼银坊的工匠从少府监调,何匠作已经回洛阳去挑人了,第一批工匠开春就能到。精炼银坊的产出直接归采银司调度,这是朝廷的钱袋子,不计入明州的税赋,但——”
她顿了顿,看着崔刺史,“精炼银坊的工匠和杂役全从明州本地招募,工钱和伙食由采银司发放。这笔钱,是实打实落在明州百姓口袋里的。光是这一项,就能养活至少五百户人家。五百户人家有了稳定的工钱,他们就要吃饭、穿衣、租房、买柴米油盐,这些消费又会养活更多的商户和农户。钱只要流动起来,就会生出更多的钱。”
“第二,造船坊,明州有深水岸线,有取之不尽的木材,本地的木匠和船工虽然手艺比不上扬州和登州的老船厂,但底子是有的。我打算在明州港南岸建一座官营造船坊,不造大周水师那种五层楼船。那个技术门槛太高,明州暂时做不了。我们先从中小型商船做起,专供东南沿海的商贾使用。江南的商贾要到明州来贩货,他们需要船。倭国和新罗的商贾要渡海来做买卖,他们也需要船。造船坊的船不愁卖,等船坊的技术成熟了,我们再逐步升级,造更大的海船,甚至可以承接水师的战船订单。”
崔刺史听得双眼发亮,但毕竟是做了六年地方官的人,他立刻想到了一些很实际的问题。
船坊要木料,明州山里的木料虽然多,但伐木和运输都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还有桐油、麻丝、铁钉这些辅料,本地产量极有限,需要从外地采购,成本怎么控制?
望舒早就把这些问题过了一遍,木料的事,她建议先买,不要自己伐。
明州西边的括州和建州,山区木材价格极低,一棵合抱粗的樟木在山里只值几百文,运到明州加工成船板,价格能翻数十倍。
她打算让崔刺史发一道公文给括州和建州的刺史,以采银司的名义批量采购木材,价格从优,长期合作。
这两个州都是穷州,刺史做梦都想多一条财税来源,绝对不会拒绝。
桐油和麻丝从越州和杭州采购,铁钉从扬州采购,这些地方都有成熟的供应链,只要量大价优,供应商自己就会把货运到明州码头上来。
崔刺史一一记下,又想起另一件事。“狄总办,工坊造出来了,东西卖给谁?江南的商贾虽然多,但商贾逐利,哪里的货便宜他们就去哪里买。明州的工坊刚起步,成本肯定比扬州、广州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作坊高,价格上怎么竞争?”
“竞争不是靠低价。”
望舒喝了口茶,“崔刺史,一个扬州商贾要到广州去买瓷器,他要先从扬州走陆路或水路到泉州,再转海路到广州,往返少说要三个月,路上运费、关税、打点关节的费用加起来,一船瓷器的成本要翻好几成。将来这个商贾不用去广州了,他来明州就行。明州港建成之后,广州的瓷器、泉州的茶叶、越州的丝绸、温州的漆器,全部可以在明州港集散。商贾在明州一站就能配齐一整船货,省下来的时间和运费,远比单件商品的价格差多得多。这就是明州港最大的竞争力。它不是靠本地工坊的产品去和外地打价格战,而是靠港口的位置和配套设施,把全天下的商贾都拉到明州来做生意。商贾来了,工坊的产品自然不愁卖。”
崔刺史张了张嘴,他被说服了,“可总办,建工坊要地,明州港周边最好的地块已经被港口工程占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农田,要么是盐场。农田不能动,动了农户要闹,盐场是朝廷的禁脔,更动不得。”
望舒:?
明州最不缺的就是地!
不过明州台风多,雷雨多,有很多地方不敢用。
“崔刺史,这就是你来规划了,你可以用水泥修建,晋阳还造出了修房子的钢铁,不过价格有点高,咱们先赚了钱,再谈建设,刚开始条件艰苦点。”
“下官明日就带工曹去勘察。”他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急切,晋阳如今是真的富,听说也是狄大人一手扶持起来的。
望舒看着他,明州的基础在,虽然现在穷,但底子在。有海有岸有人有官,缺的只是方向和钱。方向和钱她都能给,只要崔刺史够给力,明州港的崛起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她低头重新翻开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不急,崔刺史,明州本地盛产苎麻,农户家家种麻织布,但手艺粗糙,成品只能做麻袋麻绳,卖不上价。可以从越州聘织娘来明州开班授徒,教本地妇人织细麻布和混纺布。细麻布轻薄透气,在南海诸国极受欢迎,一匹细麻布在占城能换同等重量的胡椒。混纺布以丝麻混织,成本低于纯丝绸,品相优于纯麻布,专供倭国和新罗市场。纺织坊由采银司与明州府合营,采银司出资金、聘师傅、统购统销,明州府出场地、招女工、管理日常。利润三七分,采银司七成,明州府三成。”
“还有明州本地有瓷土,品质不如景德镇,但烧制日用粗瓷绰绰有余。倭国和新罗对日用瓷器的需求量极大,瓷碗、瓷盘、瓷壶,运过去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润。由采银司出资在明州西郊建一座官营瓷器坊,从洪州请窑工师傅来指导,就地取材烧制,产品由市舶司统一收购,随采银司银船发往倭国和新罗。”
“崔刺史,岭南的甘蔗从海路运到明州,运费比陆路北上低得多。在明州港附近设榨糖坊,从岭南进口粗蔗汁,在明州精炼成白糖和冰糖。白糖在倭国和朝鲜半岛是奢侈品,一斤白糖在倭国能卖到两贯钱,利润极高。此项先不急,待港口一期完工后再议。”
崔刺史从官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明州冬夜的寒风从海上灌进来,吹得官署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他却浑然不觉冷,官袍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明州整整六年,年年考课都是中平,既不出彩也不垫底,吏部的考评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勤勉”“守成”“无大过”。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明州熬到致仕,带着一个中平的评语回乡养老,逢年过节和同僚喝酒时听人家吹嘘自己治下如何如何,他只能闷头夹菜。
可今晚狄总办那番话,像是一把火把他点着了,明州港是天下第一港,明州工坊的货卖到倭国、新罗、南海诸国,明州的市舶司关税一年几万贯——
这些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有人把图纸摊在他面前,把银子和工匠都备好了,只等他动手。
这个人还是陛下面前最说得上话的户部侍郎,是狄公的女儿,是搅动了整个东海的采银司总办。
她肯把明州的盘子交给他,这是他崔某人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这事要办成了,他崔家这一支就能在清河崔氏的族谱上单开一页。
崔刺史回到家,他夫人见他满脸泛光地进门,还以为他喝多了,正要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进了书房。
“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来。”
崔家有五子,除了老三不成器,老大是明州户曹参军,做事稳妥,就是太年轻。老二没入仕,打理崔家在明州的几处田产和铺子,算账是一把好手。老四还在读书准备科考,年纪虽小,但嘴严心细,能帮忙跑腿传话。
崔刺史把方才在官署里听到的规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此事关乎我崔家往后的前程,你们各自出力,做好了,崔家往后三代都不愁。做砸了,别说三代,我这顶乌纱帽都戴不住。”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被父亲语气里从未有过的狠劲震住了。最后还是崔家老大先开口:“阿耶,您说怎么做,儿子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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