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业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他伸手将案上的行军路线图展开,手指重重地点在金陵的位置上,“金陵,江南第一重镇。占了金陵,就控制了整个长江下游。金陵城里有粮,有钱,有兵,有船厂。拿下金陵,我们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资本,就算不能北上洛阳,至少能割据江南,与朝廷划江而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一仗打好了,史书上会记下诸公的名字,都是匡扶社稷的功臣。打不好,无非一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推事院的刑架上,不如死在战场上。”
“骆先生。”李敬业转向骆宾王,“檄文是你写的,天下的士子都看着你呢。这一仗,你随军。”
骆宾王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敬业深深一揖。“大都督,下官写檄文,是因为下官心中有大义。如今大都督要战,下官自当随行。”
九月底,李敬业留三千人守扬州,自率主力八千沿长江西进,直扑金陵。
与此同时,洛阳含元殿。
武曌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一份是望舒的《告天下书》。
次日早朝,武曌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狄仁杰站在宰相班列里,面色如常,手捧笏板,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狄公。”武曌忍不住哈哈大笑,“昨日朕读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叛军发的檄文,一篇是你家女儿写的驳文。你家女儿那篇文章,朕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好。她用三句大白话,把骆宾王那篇锦绣文章给驳得体无完肤。朕先读到骆宾王的檄文时还感叹过‘宰相安得失此人’,朕的殿堂,宰相虽然没得到骆宾王,但朕的户部侍郎,一个顶十个骆宾王。”
毕竟望舒可不止会写文章,她是干实事的人。
狄仁杰连忙出班,躬身行礼,笑容压都压不下去,满殿文武都看见了,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狄阁老,今天笑得很明显,明显到让人嫉妒。
“陛下过誉了。”狄仁杰的声音里带着没能压抑住的骄傲,“小女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才是最难得的。”武曌摆了摆手,“朕今日在朝堂上夸她,不是因为她替朝廷骂赢了叛军,是因为她替百姓说了话。这满朝文武,能替朕说话的人很多,能替百姓说话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所以朕决定,让她再替百姓多做些事。传朕旨意,加封狄望舒为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越州、杭州、明州、括州、建州、温州、台州、福州八州军政。如今李敬业在江南闹事,让她把军政也管起来。”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八州,这个职位在本朝官制里从来没有过先例。
这实权也太大了。
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东南沿海的民心是狄望舒赢的,李敬业的檄文也是狄望舒驳回去的。这份任命,名正言顺,实至名归。
武曌没有理会朝堂上的窃窃私语,继续说道:“平叛的事,朕也定了。李敬业既然敢在扬州举旗,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狄公——”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狄仁杰身上,“朕命你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率左武卫、右武卫精兵三万,南下平叛。刘仁轨的水师和秦昀的明州守军已在东南布防,你到了之后,三军会合,务必将叛军聚歼于长江以南,不使一兵一卒北渡。”
狄仁杰整了整衣冠,“臣狄仁杰,领旨。”
武曌看着殿中的狄仁杰,又笑了一声。狄仁杰听见这笑声,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只见武曌靠在御座上,神色里带着几分促狭。
“狄公啊,朕派你去平叛,是让你去指挥三军的,但到了明州,见了你家狄侍郎,你可得把大总管的架子收一收。朕封她做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八州,论品级不比你低。朕现在心里还记着她的好呢,你要是到了明州对她摆当爹的谱,朕可不答应。”
殿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狄仁杰脸上无奈又好笑,再次躬身行礼。“陛下放心。”
笑声更大了,婉儿站在御座旁,用笏板挡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连站在武将她学班列里的几个老将都忍俊不禁,武三思也跟着笑了两声,狄仁杰这老狐狸,生了个好女儿,真是命好。他想起自己在博州抢秦昀功劳的事,心里多少有点发虚,不过这趟平叛没他什么事,他乐得清闲。
十月初,李敬业大军抵达金陵城下。金陵守将早有准备,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弩窗后的弓弩手严阵以待。
李敬业在城下扎营,派使者进城劝降。使者被金陵守将割了耳朵送回来,耳朵用一块脏布包着,布上写着一行字,“叛贼速死。”
李敬业大怒,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平步青云(二) 狄望舒这走
李敬业的大军在城外扎营, 攻城器械打造了上百架,云梯、冲车、投石机在晨曦中一字排开,黑压压地指向金陵城墙。李敬业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 铠甲在秋日泛着冷冽的铁光。
他身后是八千扬州大都督府的精锐,虽然舆论战场上输得一塌糊涂, 各地的响应一个接一个地落空,但这八千人还在,只要拿下金陵,一切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也没有任何退路。
辰时三刻, 李敬业拔出横刀, “攻城!”
号角声震天动地——
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城门缓缓推进,云梯手扛着十几丈长的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抛向城头,砸得城墙上的砖石碎屑四溅。
金陵守军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士卒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城墙下的护城河很快就被尸体填出了好几处可以踏脚的地方, 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李敬业在后方督战, 看着自己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扑,又被一波接一波地打回来, 眉头越皱越紧。
金陵的城防比他预想的更坚固, 守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更顽强, 但他并不慌张。金陵城里的守军最多三千人,他的兵力是将近三倍,只要持续施压, 城墙上的缺口迟早会打开。
但很快,城墙上的弩箭忽然停了。
城墙上一片寂静,静得反常。李敬业微微眯起眼睛, 心里掠过不祥的预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令,就看见城墙上忽然多了几排人。
是几排身强力壮的士卒,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圆滚滚的铁疙瘩,大小如陶罐,黑漆漆的……
旁边的骆宾王问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的人似乎也没打算让城下的人猜太久,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城头的士卒同时将手中的铁疙瘩用力朝叛军最密集的方向抛了出去。
铁疙瘩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弧线,落进了城墙下密集的叛军队伍中,砸在云梯旁,砸在冲车的轮子下,砸在正举着盾牌往前冲的步卒脚下。
一声巨响——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炽烈的火光在城墙下炸开,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气浪将周围的士卒像枯叶一样掀飞出去。
紧接着铁疙瘩在叛军队列中接连炸开,爆炸产生的铁片和碎石子在空中乱飞,击中了士兵的要害,方圆两丈内的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城墙下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没有被炸到的士卒被这从未见过的武器吓得魂飞魄散,扔了兵器掉头就跑。
但已经冲上去了的人跑不掉,云梯被炸翻,燃烧的木屑和人的残肢一起从半空中洒落。冲车被气浪掀翻在地,推车的士卒被压在车下,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胆寒。
李敬业的战马被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拽住缰绳,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了难以置信,这是火药?火药的威力怎么会这么猛?
这不合常理——
第一轮爆炸的余波还没平息,第二轮铁疙瘩已经从城墙上飞了下来,这一次落点更靠后,直奔李敬业的中军大帐方向。
“大都督!快退!”几个亲兵冲上来拽住李敬业的马缰,拼命往后拖。
李敬业被亲兵们簇拥着往后撤退,回过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墙,城墙依然巍然耸立,城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在一群身着重甲的武将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她就这么远远看着。
狄望舒!
李敬业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但他没有时间愤怒,因为城墙上的投石机已经开始调整角度,而那些扛着铁疙瘩的士卒又重新出现在城墙上。他必须撤退,立刻撤退,否则他的八千主力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金陵城下。
“撤!全军撤退!”
李敬业嘶吼着下令,声音在爆炸的余响中显得单薄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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