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换了身衣裳,发髻也拆了繁复的宫妆,随意挽着,“望舒,你说今晚吃锅了,什么锅子?”
望舒笑了一声,秦昀从外面进来,也换了身天青色薄袄,脸上的风霜之色已褪了大半,恢复了在洛阳时一贯的清爽模样。太平见了他便是一通数落,秦昀笑着在望舒身侧坐下。
望舒看着太平,“自然是好吃的,殿下尝尝便是。”
方婶把锅子端了上来,铜锅里的汤汁翻滚着,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中整整齐齐。配菜摆了满满一桌,菌菇、豆腐、藕片、菘菜,还有几碟蘸料。
望舒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几下便捞出来,在芝麻酱里一蘸,夹给太平,太平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望舒,还是你会,味道真不错。”
然后她便开心的自己来了,两人聊了一会天,太平突然转了话题,“对了望舒,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太平端起桌上的桂花酿抿了一口,“我有个人想往户部塞。不白塞,他很有才学的。”
望舒一愣,“什么人?”
“赵致礼,你见过的,就是几年前我在府里办诗会时替我写回帖的那个。他几年前中了进士,文章学问是真的好,就欠点运气,一直没有合适的官位。户部度支郎中的位置不是还空着吗?你一直兼着也不是个事,一个人又不能劈成两半用。让他去试试,给你打打下手,也能帮你分担些杂务。”
望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赵致礼,望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望舒有些生气,她当郎中都是陛下给她争取很久,还在晋阳立下了功绩,什么玩意,一上来就想抢位子?
望舒把筷子放下,太平从小跟她好得能穿一条裙子,她不想拿官场上的套话来搪塞她,“太平,这个位置我打算荐郑文昭。”
“郑文昭跟了我好几年了,在明州和对马岛又替我署理了两年的采银司账务,对户部的各项事务都烂熟于心,最难得的是他嘴严心细,从不掺和任何争斗。度支郎中这个位置,需要一个纯粹做事的人。”
望舒说得认真,“至于你说的赵致礼,我对他不了解,不能贸然荐他入户部。但如果你觉得他有才,可以先让他走吏部分配,从低处做起,做出实绩来,将来升迁自然水到渠成。”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太平看着望舒,望舒也看着她。
两人中间隔着一锅翻滚的羊肉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太平笑了,“那也是,我回头答复赵致礼,让他在底下的位置上磨一磨,磨掉些书生意气才好。”
望舒点点头,公是公私是私,度支郎中是朝廷的官职,牵涉到国库的钱粮调度和银行的筹备,她必须选一个最合适的人。
太平见望舒的脸色,她没有当过官,她其实不觉得官位是什么稀罕事,但望舒明显沉默了,“望舒,我府上最近新到的一批西域宝石,有几颗很适合你,明日让人送过来,正好打首饰,别整天穿着一身官袍就出门,好歹也是江南东道巡抚使,总得有点排面。”
望舒笑了笑,“好,不过殿下如果想参政,与其养这些写诗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资会办实事的寒门弟子,最近不是有好几个被贬官,那个姚崇,是个能人。”
太平:?
“可那不是狄公的门生吗?”
望舒大概明白了太平的心思,武三思都起了野心,做为亲女儿的太平,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只是她从未参与过朝政,政治手腕实在太小白了,但她才二十三,以前被惯着,迷茫很正常。
太平目光落在望舒脸上,望舒没有看她,正低头夹了一片菘菜在锅里慢慢涮着,神色如常。
太平放下酒杯,手指转着杯沿,“望舒,你刚才说与其养写诗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资办实事的寒门弟子,可我该怎么做?”
望舒将涮好的菘菜夹到太平碗里,“殿下,三思今日来城门口接我,是为了什么?他不缺朋友,他缺的是能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的人。武承嗣有礼部尚书的实职,有宰相班列里的座位,有一群替他上奏折的言官,所以武三思急。
“殿下,你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你身上流着的是陛下的血。他们争的那些东西,你不需要争,你生来就有。但光有血脉不够,殿下,如果你想争,就不再是被宠爱的女儿,你得能替她分忧,能替她办事,能替她稳住这个朝堂上连她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局面。”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铜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秦昀默默地将涮好的羊肉分到两人碗里,一个字都没说。这种时候,他最好的贡献就是当个安静的涮肉工具人。
太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一直以为想要什么,都会是我的。我不想要的,也没人能逼我。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不是这样的,如果母后护不住我了,我该怎么办?三思和承嗣在争,朝堂上那些老臣明里暗里都在站队,就连我府上的门客,也不过是想借我的名头给自己谋个前程。我身边的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正能替我办事的?”
她才想往朝廷塞人,但实权官位都被占了,根本轮不到她的人,她的驸马也没有实权,裴行俭还被贬在外呢,她说情也没用,母亲不想用李唐旧臣。
她原本以为争权很轻松,却发现她的权力是游离在外的,她想碰到帝国的中枢,所有人都回绝了她。
她的封地给她的只是税,钱她是一点也不缺的。
望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打着哈哈转移了,点到为止,说多了不好。
含元殿西暖阁里焚着沉香,烟气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武曌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望舒刚呈上来的火药配方折子。她的面容在袅袅香烟后面显得有些朦胧,但嘴角笑意是藏不住的。
望舒和秦昀并肩站在案前,官袍穿得齐齐整整,姿态端正。
秦昀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里面装的是江南东道巡抚使的印信和调兵虎符,红绸衬底,铜符沉甸甸地压在上面。
秦昀上前半步,单膝跪地,将手中木匣双手奉上,沉声道:“臣秦昀,奉旨协办采银司并护卫江南东道巡抚使,今江南平靖,特来缴还调兵虎符,请陛下查验。”
婉儿走下御阶,双手接过木匣,呈到御案前。武曌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江南东道巡抚使的银印和调兵虎符,合上盖子,看向秦昀。“秦昀,你在对马岛守了两年,又在金陵城下立了大功。朕向来赏罚分明,今日便一并封赏。即日起晋你为右威卫大将军,实封三百户,赐金带,佩紫金鱼袋。”
她顿了顿,“你父亲和兄长的案子,朕已让大理寺重新复核过,当年的罪名本就是捕风捉影,如今也该还秦家一个清白了。复你父原职,你兄长为正五品散骑常侍,旨意明日便下。”
秦昀单膝跪在地上,喉头滚了几滚,那些压在秦家头上多年的阴云,在这一刻被一道旨意轻轻拨开了。
“谢陛下。”
武曌的目光转向望舒,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狄望舒,你这趟去江南,功劳大得让朕都不好意思只给你升一级。让杨昭迁吏部尚书,腾出来的户部尚书位子,你顶上。从今日起入台阁,户部上下归你调度。银行的事,你两年前给朕写了那么厚一摞章程,如今该你自己去办了。”
“谢陛下。”
望舒拱手一礼,微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户部尚书,入台阁,终于到了她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时候了,这是正宗的实权宰相位子。
但紧接着她便想起了另一件事,直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度支郎中的位置臣一直兼着,如今不宜再兼。臣举荐采银司主簿郑文昭接任度支郎中,他在明州和对马岛署理采银司账务两年,又在户部度支司做了多年核账,对各项事务烂熟于心,为人嘴严心细,是度支郎中不二人选。”
“郑文昭。”武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便点头准了。她靠在凭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那你空出来的侍郎位置呢?你有人选举荐吗?”
“臣举荐姚崇。”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武曌原本放松的坐姿微微收紧,眉梢挑起,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姚崇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狄仁杰的门生,两年前因为一桩案子牵连被贬到了地方,是她亲自点的头。
如今望舒居然要把他从贬官堆里捞出来,一步登天入户部做侍郎。
“他两年前被人告了贪墨,虽无铁证,名声已毁。若一步登天入户部,御史台的人能把朕的御案参穿。况且他是狄公的门生,你举荐他,旁人不会说你结党?”
“陛下,正是因为他是被诬告的,臣才举荐他。”望舒抬起头,目光坦然,“姚崇为官多年,不管在地方还是长安,经手的账目没有一笔对不上,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翻过盘。告他贪墨的是当地豪族,原因是他不批准他们在漕运上做假账。陛下要办银行,银行的核心就是两个字,信用。朝廷发的银票,百姓凭什么信?凭的是朝廷里有不贪的官,凭的是户部上下没有一个敢在银子上伸手的人,姚崇就是这样的官。至于结党,臣若怕人说结党,就不会去明州。臣举荐姚崇,是因为户部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而不是因为他是谁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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