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得了这话,心里踏实了,脸上的笑也更真切了些。她给望舒续了茶,又麻利地把书案上散着的几份文书整理齐整,这才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方婶听说盈盈当了管家,她有些嫉妒,论资历,她不比那丫头年长会来事多了吗?
望舒从户部回来,方婶在二门处悄悄拦下她,说盈盈这几日总是有些恍惚,经常对账对到一半就走了神,一个人在廊下坐到天黑,问也不说。
望舒看着方婶,笑道,“无妨,我说说她就好。”
方婶见她不生气,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彻底得罪盈盈。
晚上用了饭,望舒在花厅里见了她,盈盈先是摇头说没事,望舒也不逼她,只让她在对面坐下,端了碟果子推过去。
“你娘把你交到我手里这些年,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说吧,谁给你气受了。”
盈盈捏着块桂花糕,眼圈渐渐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半天才开了口:“大人在工坊那边有股份,奴常去对账,一来二去认识了里头一个管事的侄子。奴原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工坊里的熟面孔。可那人……奴就跟着出去过几回,后来睡了几次,他就当了真,非要娶奴。奴不乐意,把话说明白了,他却不肯罢休,三天两头在工坊门口堵着,还偷偷打听奴存了多少银子,说要给奴赎身。”
望舒眼底渐渐冷了下来,她没急着问,盈盈自己倒越说越快:“奴不想嫁他。奴在狄府长了二十几年,是狄家的人。出去了,谁知道嫁的是什么人家?他今日看着奴好,明日看见奴的银钱,再明日是不是就要把奴踩在脚底下?奴不缺吃穿,有大人替奴撑腰,为什么非要去给别人做媳妇?可他偏说奴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了,还说这世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大人,奴实在烦他,又怕给大人添乱,不敢来求。”
望舒将手里的茶盏搁下,冷笑了一声:“什么东西,你与他睡,是你情我愿,他便当你是他的人了?打听你的私房、堵你的路,还要替你赎身?你又不是卖身进我狄家的奴才,哪来的赎身一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盈盈面前,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明日他若再纠缠,你直接回府,让沈浪带人去一趟工坊,问问他谁许他纠缠我府上的人。若他还要闹,找人打他一顿,狄府的人,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惦记的。”
盈盈破涕为笑,忙不迭点头,又拿袖子去擦脸。望舒这才重新坐下,拿起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下回若与人好,也要先看准了人,别什么穷酸小子说两句软话,你就跟人睡了。”
盈盈脸一红,小声嘟囔:“奴知道,他……他也没那么穷酸,人长得还算齐整,就是太认死理,认死理了就发癫。”
她就是看人长得好,年轻俊朗,不像其他丫鬟养情人还自己掏钱。
她就是扣门,不想掏养情人的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春风一度的事,结果还惦记上她的家底了。
呸!
不要脸!
她要嫁人也轮不到他一个管事的穷亲戚,宰相家奴都比他有身份。
望舒不想多说,谁跟她说古人保守的?她发现见过的每个人都比她开放,连太平都嫌弃她不会玩。
大唐,民风淳朴。
晚上回了卧房,望舒散了发髻,一边拿篦子梳着长发,一边说盈盈的事。
秦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迷惑。“这年头的姑娘都这么大胆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原先以为只有公主府那帮人玩得野,没想到咱们府里的丫头也这样。”
望舒听他嘀咕,忍不住笑了,放下篦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情我愿的事,碍着谁了?盈盈自己心里有数,只是那男人不知好歹,非要缠着娶她,还打她的私房钱主意。这种人,睡一次便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秦昀侧过头看她,眼里仍带着没消化完的震撼。他想了想,“我手底下有几个校尉,也是这样。在军营里一个比一个能打,下了值就往平康坊钻,有的还在外头养相好,连自己军饷都不够花。我劝他们,他们反过来劝我,说我不懂。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搞得东一个西一个,还闹得人尽皆知。”
望舒托着腮,歪头看他:“谁像你呀,秦小将军,下值就回家。”
秦昀被她这句说得耳根一热,轻咳一声别开脸:“我那是眼光好,少走弯路。”
秦昀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也不许有别人。”
望舒趴在他胸口,仰起脸,似笑非笑,“如果我也跟太平一样,找几个情人了,你怎么办?”
秦昀低头看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我不会生气吃醋。”
他顿了顿,“我不会让他活到早上。”
那只能说阎王要他三更死,怪不着旁人,他杀人连个指印都不会留下。
望舒笑出了声,“好啊你,都开始对我放狠话了。”
韦思谦一案尘埃落定,案子明面上的罪名是通敌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司会审的供词也抄成告示贴满了洛阳各坊。
可朝堂上的官员们,尤其是不在政事堂核心圈子的那些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他们眼里,韦思谦一个贬官,在开封待了几年,连朝堂的边都够不着,怎么突然就牵进了一桩惊天大案?
而案子从查到判,前后不过十来日,主审的又是狄望舒,户部尚书,入台阁的宰相,刚掌户部没有半年的那个。
于是便有人私下里说,这哪是什么通敌案,分明是狄望舒新官上任,要拿一个有名望的老臣立威。
“韦思谦死得冤不冤,我不知道。可狄望舒这做法,分明是杀鸡儆猴。”
礼部一个员外郎在散值后与同僚喝酒时压着嗓子说,“她入阁才几天,就把一个前礼部侍郎满门抄了。这往后谁还敢与她的尚书府过不去?”
同僚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才松开,低声劝道:“你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敢在酒肆里说。来俊臣虽然倒了,可狄望舒不是好惹的。她那丈夫秦昀,管着右威卫,长安城里杀过多少人?你今日这话若传到她耳朵里,明日你的名字便也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了。”
那员外郎脸色发白,酒醒了几分,低头不再说话。
类似的私语在洛阳官场里悄悄蔓延。尤其是那些曾在礼部与韦思谦共事过的、或是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一个个胆战心惊,回家便翻箱倒柜,把多年前的信件、贺帖、诗文唱和全部找出来烧了个干净。有胆小的,连韦思谦当年题过字的扇面都不敢留了,连夜丢进了灶膛里。
几个与韦思谦有旧的弘文馆老儒,原本想联名给他收尸,见此情形也不敢再动,只托人悄悄在城外的义庄里给他烧了些纸钱,连名字都不敢留。
更多人想的是如何与狄望舒搞好关系,至少不要得罪她。
户部的属官们见了望舒,比从前更恭敬了三分,连姚崇和郑文昭都发现,往日里散值后总有人找由头到户部值房多坐一会儿,如今那些人连廊下遇见都要绕道走。
这日午后,工部一位姓冯的郎中在政事堂外遇到望舒,隔了老远便站定行礼,等望舒走过去了才敢直起腰来。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主事小声问:“冯公这是做什么?狄相又没看您。”
冯郎中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懂什么,往后记着,与狄相相关的事,一件都别碰。公务上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就照章办事,半点情面别讲。这人跟前,连从前喝过几回酒都能让人翻出来告密。韦公那案子,你还不明白吗?翻旧账的本事,她比来俊臣还厉害。你别凑上去,凑上去就是给全家招祸。”
这话一传开,越来越多的官员心里有了数。狄望舒与武承嗣那一派的冲突,他们管不了,也绝不会卷进去。
朝中暗流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这份平息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畏惧。
望舒也感觉到了,每日上朝散朝,那些官员看她的眼神里,恭敬里总混着点躲闪。但她问心无愧,韦思谦该死,周福该死,那些被卷进案子里的人也都各有其罪。至于旁人怎么怕她,怎么议论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怕她比烦她好,不就是当大魔王,有什么不能当的?
……
武懿宗被八百里加急召还的消息,在洛阳城里着实让不少人看了一回笑话。
他回到洛阳时,连个正式的迎接都没有。武曌没有召见他入宫,只是让内侍到城门口传了句话,说将军一路辛苦,且回府歇着。
那内侍说话时客客气气,眼睛却一直看着地,连武懿宗的脸色都不敢瞧。
武懿宗问主帅怎么换了人,内侍只是含糊其辞,说圣意如此,前线另有安排。
他回府后派人出去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前脚刚离洛阳,狄望舒后脚就进了宫,在含元殿里与他姑母夜谈许久,还讨了把尚方宝剑带去开封查韦思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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