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市恩二字时,目光直直刺向望舒,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殿中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武曌面上不动声色,把目光慢慢移向望舒。
望舒出列,先朝武曌行了一礼,随后转向御史大夫,“赵大夫说农工是机巧小术,我倒要问问,北线大捷靠的是圣贤大道,还是火器营的陶雷?朔州城头娄帅打退默啜渡河强攻,用的是经义,还是军器监赶制的弩机?太原铁坊的匠人若只会读书,新军手里拿什么去砍叛军的脑袋?扬州织坊若不织军布,北征的将士难道穿着圣贤文章去打仗?”
那御史大夫脸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接不上话。
望舒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又看向郑怀礼:“郑侍郎说农工之事已有司农寺与少府监管辖,这话没错。可司农寺管的是籍册田亩,少府监管的是营造官作,他们管的是事,不是人。天下农人千千万,能改良稻种、兴修水利、种出亩产翻倍的新田的人,少府监认吗?司农寺赏吗?官府记他们的功吗?没有。他们做成了,功劳是州县官的;做不成,苦劳是自己的。这般下去,谁还肯在农事上用死力气?”
望舒转过身,面向满殿同僚,眉目间掩不住的锋锐,“学士之衔,给的是实绩,不是虚名。章程里写得明白,由州县官举荐,户部、工部复核,三年考课,有实绩者方授。若只是滥竽充数,三年后见真章,便是授了也收回。只会空谈天理、写两首应制诗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占着清流的位置,又做了多少实事?如今给农工一个往上走的路子,诸公便说名器轻贱,难道名器只配悬在诸公自家子侄的腰上,就高贵了?”
她最后一句话落得极重,殿中不少人脸色骤变。那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狄望舒!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何曾为一己之私——”
“我何时提了赵大夫的家事?”望舒打断他,神色冷然,“我只说名器不该只给读书人,赵大夫这般激动,倒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
殿中瞬间死寂,连武曌都抬了抬眉。御史大夫脸上涨紫,朝武曌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陛下!狄尚书在朝堂上公然羞辱老臣,老臣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请陛下治臣之罪,准臣告老还乡!”
狄望舒:……
不是,多大年纪了,吵不过就哭闹,像话吗!
武曌还没开口,站在文官中列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崇出列。
他先朝武曌行了一礼,又转向跪在地上的御史大夫,悠悠道,“赵大夫,你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这里有件更要紧的事,想请陛下与诸公议一议。”
内侍忙下台阶把赵大夫扶起来。
武曌看着他,有了台阶顺着话道:“姚卿有何事要奏?”
姚崇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殿中愤然的脸,落在望舒身上又移开,拱手道:“陛下,北线已平,新军已立,朝廷外患暂解。臣以为,正月白马寺狄尚书遇刺一案,也该细究了。”
这话让殿中气氛猛地一凝。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像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统统噤了声。
姚崇似无所觉,继续道:“此案当初交由金吾卫与洛州府会同查办,后因北线战起,暂为军务让路,以致拖延至今。但案子拖得越久,有些线索便凉得越快。眼下军务稍歇,臣请陛下下旨,重开此案,一查到底。当朝宰相在国寺门外遇刺,若不了了之,朝堂威严何在?朝廷体面何在?”
他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望舒心头微动,看了姚崇一眼,姚崇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公事公办。
他这是要在朝会上把某些人架到火上烤,行刺的事,满朝都知道背后绝不简单,只是因为查下去会牵出太多人,谁都不愿先捅破。
如今姚崇在朝会上当众提出,谁若反对,谁便有包庇刺客之嫌。谁若沉默,谁便默许了此案该查。
武曌靠上御座,声音压得满殿喘不过气,“姚崇说得对,这案子,朕一直记着,如今也确实该细究了。”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官员把头埋得低,生怕被帝王多看一眼。
“金吾卫将军何在?”
殿中一人出列,正是金吾卫将军张玄遇。他上前几步,额上已见薄汗,行礼道:“臣在。”
“案子查得如何了?”
张玄遇喉头滚了滚,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刺客中活口三人,已在狱中审过多轮。据其供词,他们皆为营州军中逃卒,受阎知微重金收买,混入白马寺行刺。与孙万荣反叛之事,实为一体,如今孙、阎二人一死一逃,此案臣以为可结案。”
武曌笑了,“你以为可结案?那刺客是如何知道狄望舒大年初一要去白马寺的?她的车驾路线、随行人数,是谁泄露的?他们手中的十六卫令牌,又是谁给的?营州逃卒,千里迢迢到洛阳,藏在何处?谁替他们遮掩行迹?谁给他们造的假过所?”
武曌每问一句,张玄遇便矮一分,最后几乎要跪到地上去。
他声音发虚,“回、回陛下……这些臣还在细查,此案牵涉甚广,又有北线军务在身,臣实在分身乏术……”
武曌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而扫过满殿朝臣:“你们方才一个个都说,农工不配得学士之衔,怕名器轻贱。可真正让这朝堂名器蒙羞的,是堂堂宰相在洛阳城中被刺杀,过了数月,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们不急着追究这个,倒有闲心为一个农人头衔吵得面红耳赤。好得很,朕今日才算看清了诸卿的轻重。”
她这话抽得殿中所有人面上火辣辣地疼,望舒站在殿中,心中清明。
姚崇这一步棋走得极妙,用她的案子,将那些反对优工良农的人都堵了回去。谁还再开口,谁就是只知空谈名器、不顾朝堂安危的腐儒。
散朝后,武曌将望舒、姚崇、张玄遇三人留下。
西暖阁里熏着沉水香,武曌端坐案后,面上的怒色已收了,“张玄遇,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案子,你查不查得出来?”
张玄遇扑通跪倒,“臣万死!臣一定彻查!只是……只是臣手下的人手实在有限,且此案牵涉兵部、十六卫、洛阳府多处,臣恐怕……”
“恐怕什么?”
张玄遇抬头,额上一片青紫,咬牙道:“臣请陛下允狄尚书派员协查,此案既与狄尚书有关,她的人必当尽力。臣也愿意将手中全部卷宗移交,绝不隐瞒。”
武曌不置可否,看向望舒。
望舒拱手:“陛下,臣以为,苏无名可任此案,也是他三日内寻出公主珠宝,此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武曌沉吟片刻,“准了,苏无名领洛州法曹,专办此案,可调金吾卫、右威卫协查,直接向朕复命。有阻挠查案者,不论品级,先拿下。”
张玄遇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出了宫门,姚崇与望舒并肩而行,风卷起宫道旁的杨花,纷纷扬扬如雪。
望舒笑道,“元之,你今日这一出,可把那些老东西的嘴堵死了。”
姚崇笑了笑,抚了抚被风吹乱的袖口,“兵制也好,农工学士也罢,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多几个种地的虚衔,是狄尚书越来越权重。既然怕,就让他们更怕一些。”
望舒侧头看他,似笑非笑:“元之,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姚崇脚步微顿,摇头失笑:“近朱者赤,尚书莫要取笑下官了。”
两人走到宫门外,各自上了马车。
优工良农的章程,望舒回府后又逐字逐句改了。
此事成败不在朝堂辩论,而在地方执行,古往今来,多少立意良善的政令,最后都毁在州县的推诿敷衍里。
若只是发一纸诏书,让各州自行举荐,不出半年,报上来的不是州县官的亲眷,就是塞了钱的富户。
她必须让“举荐”这件事本身,与地方官自己的前程绑在一处。
她把改好的章程递给沈浪,让他连夜誊清,次日一早送进宫。
这份《优工良农举士细则》比朝会上争论的那版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写的是:各州每年须举荐农工实绩之士,朝廷按州之大小、民之多少,定其举额。
举荐之人若经复核属实,三年考课为优,州县官记上功一次,累功三次者,优先迁转。
若所举不实,或滥竽充数,举主连坐,视情节轻重,罚俸、降等、黜官,各从其例。
另一条则写得更为直接:农工学士之绩,以后计入地方官员考课。凡境内有学士受赏、增产显著者,该州长官考课加等;凡境内明明有能人异士而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出,以失职论。
这等于把地方官的乌纱帽与农工之绩绑在了一起,他不想推,也要推,他不去找人,别人找到了,就是他的失职。
尤其对那些在偏远州郡熬日子的官员来说,这简直是条升迁的捷径,谁不动心?
武曌看完,又召望舒入宫详议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提笔批了准,命婉儿拟诏,明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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