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抬眼看向太平,太平也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武曌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膝头的孩子,见他眼睛晶亮,全无心机,仿佛说的是孩童天真的话语。她沉默片刻,笑了。“好。”
武曌道,“你既想跟皇祖母姓,那便姓武。从今日起,你叫武恒。”
殿中静得能听见太液池上的风声,片刻后,依附于太平的官员率先反应过来,齐声贺道:“陛下洪福,天家后继有人!”
随后满殿贺声如潮,太平拉着武恒重新跪下,重重叩首:“儿臣谢母亲隆恩。”
武恒也脆生生道:“孙儿谢皇祖母!”
武曌笑得比方才还畅快几分,她命婉儿取来一块随身的小玉牌,赐给武恒,道,“好孩子,这玉牌是皇祖母常戴的,今日赏了你。你既姓了武,便该好好读书习武,将来给你母亲和皇祖母争气。”
武恒双手接过玉牌,奶声奶气地应下。望舒坐在太平身侧的席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太平的长子,比原历史上与薛绍的几个孩子聪明多了,没了近亲血脉相冲,这回怎么也不会八个孩子,死的死,早夭的早夭。
她正想着,武承嗣已从席间站了起来。武承嗣今日穿了身深紫绣金蟒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端着酒盏走到御座前,先朝武曌深深一拜,“臣武承嗣,恭贺陛下。今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明堂将成,新军已立,此皆陛下文治武功之至。臣斗胆请陛下加尊号,以昭天命,以镇八方。”
武曌来了兴致:“加什么尊号?”
武承嗣朗声道,“臣请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加海内,正该有此尊号,使万世知我大周之盛。”
殿中又是一静,随即几个武氏一脉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有人连声说好,有人伏地称颂。
武曌面上笑意渐深,却并不立即应下,只看了他一会儿,又扫向望舒。
望舒当然不会扫兴,起身一礼,“臣以为,此尊号甚合天意民心。今日中秋月满,万国来贺,正是陛下加尊号的好日子。”
原本观望的朝臣便也出列附和起来,武曌笑了,点头道,“准了。这‘金轮圣神皇帝’,朕收了。传旨,大赦天下,蠲免京畿及北线诸州一年杂徭,与民同庆。”
满殿轰然谢恩。
太平回到席上,与望舒对视一眼。
望舒低声道:“你今日送的这份贺礼,比我的重多了。”
太平笑了笑,目光落在武恒身上,“他是我儿子,说童言也无妨。陛下喜欢,那就是孝心。陛下不喜,最多也就是孩子不懂事,怎么都伤不着我。”
望舒抿了口酒,远处烟火忽然腾起,在太液池上空炸开漫天流光。满座之人皆抬头望去,天穹被染成金红,倒映在水里,像整座洛阳城都烧成了锦绣。
武恒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啪啪响,连乳母哄他吃果子都顾不上了。
望舒正仰头看烟火,忽然觉得裙角被一只小手拽了拽。她低头一看,武恒不知什么时候从太平怀里挣了下来,正仰着脸看她。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池的星火。
“姨母。”
望舒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武恒也不认生,两条小短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脖子,把脸靠在她肩头,软乎乎的一小团。
“姨母,烟花真好看。”
他仰起头,眼睛被漫天流光映得忽明忽暗,“听母亲说,这烟花是姨母让神兵营做出来的,姨母好厉害。”
望舒闻言,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你母亲哄你,这些烟花是神兵营的匠人们造的,他们才厉害。姨母只是替他们安排了些银钱,可不敢居功。”
武恒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歪着头问:“那姨母是不是很有钱?”
旁边太平掩口笑了一声。
望舒也不恼,抱着他晃了晃,“钱都是朝廷的,不过姨母手头能调动的银钱,足够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人。”
武恒眼睛顿时更亮了,“那姨母给我买糖人,我要老虎的!还要一匹马!”
太平凑过来,在武恒脸上轻轻戳了一下,“今日过节,你倒会讨赏。姨母是朝廷命官,哪能日日给你买糖人。”
武恒撅起小嘴,搂着望舒不肯松手:“那姨母下回休沐再带我去,就我们两个,不带母亲。”
太平佯怒:“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有了姨母就不要母亲了?”
武恒把脸埋进望舒脖子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太平,咯咯直笑。
望舒伸手从席间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半递到武恒嘴边。武恒啊呜一口咬住,吃得嘴角沾了碎屑。
望舒用帕子给他擦了擦,“你如今姓了武,身上就多了皇祖母的期许。往后不能只想着吃糖人、看烟火,要好好读书习武。你母亲对你的期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武恒嚼着桂花糕,似懂非懂地点头,仰起脸认真道,“那我长大了,也要像姨母一样,当大官,让母亲和皇祖母都高兴。”
望舒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把他又抱得稳了些。
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清呢,太平的孩子将来还有许多。
不过不论谁上位,也比李隆基好。
宴散时已是深夜,太液池边的灯火渐渐熄了,只余湖面上几盏莲花灯还顺着水风慢慢漂着。
望舒与秦昀并肩走出宫城,夜风一吹,满身的酒气与桂花香都淡了。
秦昀将外袍披在她肩上,上了马车,秦昀放下车帘,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马车辘辘驶过御街,外头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秦昀这才说起:“昨日长安秦府来了家书,今日小六送到我营里的。”
望舒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眼皮抬了抬:“说什么了?”
“先报平安,说府中一切都好,父亲入秋后咳嗽好了些,几个侄儿也都进了族学。又问我这次得胜后能不能得几日假,回去看看。”
望舒嗯了一声,没接话。
秦昀顿了顿,才又道,“还问你什么时候得空,若咱们忙,不急着生养,秦府里看中哪个孩子,可以过继到膝下,也算给咱们这一房留个香火。”
望舒睁开眼,侧头看他,似笑非笑,“我哪有空养什么孩子?忙得连觉都睡不踏实,你替我应下了?”
秦昀忙道,“自然没有,我回信说,我时不时要出征,你更是日理万机,咱们自己都不想生,哪会去养别人的孩子。”
望舒想来那封家书里,远不止这几句,秦家那些长辈,大约是见他战功日盛,见望舒官越做越大,既想攀着这房富贵,又见他们无后,便动了过继的心思。
“他们倒是会打算。”望舒轻笑一声,把脸靠回他肩上,“你如今是新军功臣,右威卫大将军,我又是户部尚书。若过继个秦家孩子过来,今后那孩子的前程,怕是从七品往上都有人给铺路。”
秦昀低声哼道,“所以我才不接这个茬,咱们辛苦挣下的家业,凭什么让他们摘桃子。”
望舒点头,“算你机灵。”
秦昀低头看她:“明日是不是要去狄府?”
望舒一听这个,眉头便蹙了起来,“父亲在朔州,母亲从彭泽回了洛阳,大哥他们这些日子都在洛阳。我原说中秋第二日回家吃个团圆饭,可如今想想,头都大了。你是没见识过,狄府如今是真可怕,我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凑在一处,从早到晚尖叫吵嚷,能把屋顶掀了。三嫂又有了身孕,我母亲和几个嫂子都忙得团团转,就我这种喜静的人,去吃顿饭都像上刑。”
秦昀听她语气里的嫌弃,忍不住笑:“小孩子不都那样,你小时候不也淘气?”
望舒抬头瞪他,“我小时候可安静得很,他们五岁在廊下追鸡。”
秦昀笑意更深,她小时候网球狼人杀,那是追着人杀,哪安静了?“那明日我陪你去,孩子闹,我替你挡着,若实在吵得厉害,咱们吃完就回,就说府里有事。”
望舒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也只能这样了。”
马车驶入安宅所在的巷子时,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映得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下车入内,府中静悄悄的,只有盈盈带着几个丫鬟候在二门处。见他们回来,忙端上温好的醒酒汤。
望舒喝了几口,便把人都遣了,她与秦昀坐在卧房外的小花厅里,一时谁也不想睡。窗外月色清透,桂花的甜香从院墙外漫进来,混着夜露的凉气。
中秋宫宴后的第二日,武承嗣没有出门。他在府中书房里坐了大半日,仍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散不去的郁气。
昨日太平那出戏,他如何看不出?一个三岁娃娃,哪懂得什么“跟皇祖母姓”?分明是太平提前教好的。
偏偏那孩子生得讨喜,话又说得天真,姑母非但没怪,反而当殿赐了武姓,满朝文武还山呼什么“天家后继有人”。
武承嗣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倒想把儿子送回武家来争了,那我们这些姓武的男人,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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