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见他们愣住,倒也不恼,“都哑巴了?平日里一个个主意多得很,怎么一问这个,全成了没嘴的葫芦。”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幕僚,赔着笑道,“国公,这上官待诏不是寻常女子。她久在宫中,见惯了天家气象,寻常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她未必看得上。再说,以她的身份,想送东西的人多了,轮不到咱们。”
武三思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另一个年长些的谋士接口道,“国公若想与上官待诏结好,倒不妨先从文字上下功夫。她是一等一的才女,制诰章表无一不精,寻常诗文入不了她的眼。须得写出让她眼前一亮的词章,她才会多看一眼。再者,她在宫中当差,日子清苦,但能见着的东西多,能传进她耳朵里的消息也多。她若是觉得谁有趣,自然会多留意。可国公若做得太急,让她觉出了轻慢,那便适得其反了。”
武三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婉儿温婉,知进退,懂分寸。她不像望舒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太平那样骄纵任性。
她看着温和,实则极有主见。这样的女子,若真能拢到身边,那可比一百个冯翊都有用。
“你们都别往外说。”武三思道,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话,就烂在这屋里。谁若传出去半个字,休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连忙应下。
待幕僚们散了,武三思独自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他素来懒散,写文章不算好,诗词更是平平。可若为了婉儿,他倒愿意试一试。
窗外春光正好,几片花瓣顺着风飘进窗来,落在雪白的纸面上。
他低头看了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又涂了,揉成一团扔掉。再写,再扔,地上很快散了一堆纸团。
唉,该怎么写出让婉儿对他另眼相看的文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 陛下,狄望
甘露殿里很静, 武曌靠在御座里,一手支着额角,手指在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殿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被打发到了外头, 只留婉儿在偏殿候着。
她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疲惫的模样,尤其是心里压着事的时候。
案上摊着一道密折, 是御史台一个姓周的侍御史递上来的。折子上说,洛州司马张柬之近日频繁出入狄府,与狄仁杰密谈多时,所议之事似涉庐陵王。
又说狄望舒的人曾多次往洛州府衙递送文书, 名为公事, 实为暗通消息。
周御史在折子末尾写得含蓄,却句句都在暗示,狄家父女与李唐旧臣暗中勾连,恐有异志。
狄仁杰绝不会背着她去迎什么庐陵王,这人有想法就来她面前说了,狄仁杰向来很敢找死。
至于望舒,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做事有锋芒,可从来不阴。若连她都要疑, 那这满朝文武, 就没有一个能用的了。
可情报确实如此, 就很让人生气了,恼这暗处总有人不安分,总有人要把她最信任的人往火坑里推。
她正闭目养神,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婉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武懿宗将军求见。”
武曌睁开眼, 蹙了眉头,“让他进来。”
武懿宗进殿,他跪下行礼,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臣武懿宗,有要事密奏!”
武曌靠在御座里,垂眼看他:“说。”
武懿宗从怀中捧出那包黄绸,高举过头顶,“陛下,臣要状告户部尚书狄望舒,与皇嗣私通谋逆!”
殿中一静。
武曌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武懿宗脸上,“你方才说,旦儿?”
“正是!”武懿宗语气愈发笃定,“臣有铁证!狄望舒与李旦暗中书信往来,言语亲密,称兄道妹,还说什么‘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这些信是臣费尽周折从东宫内侍手中截来的,连传信路线、人证物证都在!陛下,那狄望舒仗着陛下宠信,竟敢与皇嗣密谋不轨,其心可诛!”
武曌沉默了,真是奇了,昨天才有人告狄望舒勾结庐陵王,今日武懿宗就来说她勾结李旦,她都不知道,望舒这么闲?“呈上来。”
婉儿从侧门进来,接过武懿宗手中的黄绸包,奉到御案上。
武曌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一张路线图、几页口供抄件,还有半块铜牌。她先拿起那封所谓狄望舒的亲笔信,就着灯看了看。
信上字迹确实像望舒的,武曌看完,又翻了翻路线图和口供。
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东宫一处角门到城南一家药铺的往返路径,药铺旁边是户部名下一间银行的储银库。
口供抄的是几个东宫仆役的话,说得含糊,只说“见过有人送信”“狄侯身边的人来过一两次”,没有画押。
武曌把东西放回案上,看向跪在殿中的武懿宗,笑了一声。“武懿宗。”
武懿宗忙道:“臣在。”
“这信上的字,是你亲眼看着狄望舒写的?”
武懿宗一愣:“不、不是。是东宫的内侍……”
“那这内侍,现在何处?”
“在……被梁国公撤了。”
武曌点了点头,“被梁国公撤了,武三思都敢把手伸进东宫了?那他为何不报?”
武懿宗额上开始冒汗,忙道:“他……他欲包庇狄望舒!陛下,武三思与狄望舒私交甚笃,他知情不报,连那内侍都悄悄撤了,分明是在替狄望舒遮掩!”
武曌被他气笑了,武家人怎么能蠢成这样!“你脖子上长的是脑袋还是夜壶?武三思都不钻的套子,你上赶着把头伸进来,还来朕面前大呼小叫!”
她越说越怒,猛地抓起案上那包黄绸,劈头朝武懿宗砸去。黄绸散开,信纸、铜牌、路线图纷纷扬扬落在殿砖上,像一堆笑话。
“朕让你回京安分,你倒学会告刁状了!狄望舒与皇嗣谋逆,就凭这几张破纸?若这都算铁证,那朕这洛阳城里的废纸篓子,个个都能抄家灭族!”
武懿宗被砸得偏过头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陛、陛下息怒……臣只是……”
“你只是蠢!”武曌厉声打断他,“蠢到连别人拿你当刀使都看不出来!你以为你在替朕分忧?你是在替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开路!”
武懿宗面色如土,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曌扶住御案,胸膛剧烈起伏着,垂眼看他,“给朕滚,滚回你府里去,从今日起,若无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你的兵权,暂由金吾卫收了。等朕查出这包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再跟你算今日的账。”
武懿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一瞬,他几乎瘫软在阶前,被两个内侍半搀半拖地送出了宫。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站在那里,她的呼吸渐渐平复,额头上跳动的青筋,却迟迟没有消下去。
被这洛阳城里一层又一层、像腐草一样不断生出来的暗流气的。
婉儿悄声进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和铜牌一一捡起,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婉儿。”
“陛下。”
“朕身边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是瞒着朕的?”
婉儿低着头,“陛下,武懿宗的话不可尽信,不如让臣去查一查东宫,若真有人借着东宫与户部的名头生事,早查出来,总比被人再递一回强。”
武曌想了想,“不必,你让人为朕铸铜匦,朕要于宫城四门外设铜匦,凡有告密者,不论身份,皆可投书其中。铜匦钥匙由你亲自掌管。我倒要看看,这洛阳城里到底藏着多少不敢见光的东西。”
婉儿一怔,她不敢多想,只低声应下,“臣这就去安排铸造。”
宫城四门外新铺的石砖被春雨洗透,四座铜匦,沉甸甸地蹲在朱墙之下。
四匦高约五尺,青铜铸成,形如小殿,上窄下宽,四角铸兽首,口衔铜环。每座铜匦正面各开一缝,宽仅二指,投书可入,取书需启锁。
钥匙由婉儿掌管,每日辰时开匦取书,午后送往甘露殿,分门别类呈报御前。
望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朱雀门外簇拥的人群。
百姓们围在铜匦旁,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有几个胆大的书生凑到近前,仰头读着铜匦旁石碑上刻的铭文。
铭文是婉儿亲手所书,写得端方娟秀,刻工也极精。望舒让车夫停了一会儿,让人去打听怎么回事。
沈浪与她说了铜匦的事,四匦各有其名,东向青色者,曰延恩匦。凡怀才欲自荐者,可投文书中,以求进用。无论献策劝农、举荐人才,还是求官求试,皆可投之。
南向赤色者,曰招谏匦。凡议朝政得失、指陈时弊者,皆可投书,不问官民,不问贵贱。
西向白色者,曰伸冤匦。凡有冤屈不能伸者、有司不理者,皆可投状。天子亲览,不使下情上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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