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65)

  望舒冲她笑了笑,没说话,脚步不停,径直往后院走。

  池中养了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摆着尾。穹顶下的四壁开着高窗,光线从铜丝间筛进来,满室都是细碎的光斑,像把人裹进一匹会流动的金纱里。

  前院则是不折不扣的大唐规制,照壁、回廊、青石径、月洞门,层层递进,两侧种着她喜欢的梅与竹。

  一道花墙把前后隔开,前半是堂皇气象,后半是异域风致,一路走进去,竟像从长安走到了极西之地,再一回头,又像做了一场黄粱梦。

  望舒从来不肯在吃穿上亏待自己,人活一世,住的用的都该是最好的。武曌宠她,自幼赏赐不断,骑的马还是当年的汗血马。

  如今她又站在这穹顶之下。

  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她满身清辉,她刚站定,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沈浪进来,脸色又惊又喜,“大人,宫里来人了,圣旨到了。”

  望舒并不意外,只整了整衣冠,领着众人走到前院香案前,面朝北跪下。来传旨的是内常侍,四十多岁,圆脸白面,唱旨的声音又亮又稳:

  “长安令狄望舒,器识宏远,才猷敏达。六载牧京,导水劝农,兴学通商,使关中丰稔,流民归业,朕甚嘉之。今授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仍参知政事,兼领银行、官工局事。宜即赴阙,毋负朕意。钦哉。”

  望舒叩首领旨,双手接过黄绫,诸君啊,她又回来了。

  “崔常侍辛苦了。”望舒道,“陛下可有口谕?”

  崔常侍弯着腰,笑得极客气,“陛下说,狄侯回朝,是大喜事。让尚书先好生歇两日,后日早朝后再入甘露殿说话。这是陛下亲自看过的赐单,请尚书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望舒接过,不急着看,只对沈浪道,“带崔常侍下去喝茶,把府里新得的陕州好茶拿出来。”

  沈浪会意,领着崔常侍往偏厅去了。望舒转身回了中庭,秦昀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正站在穹顶下等她。他见她进来,“是什么?”

  “户部尚书,凤阁鸾台平章事。”望舒把圣旨递给他,“还兼着银行和官工局的差。”

  秦昀接过来扫了一遍,眉梢微挑:“你又成宰相了,狄相,你这一回来,洛阳城里的鱼,该睡不着了。”

  望舒睨他一眼,“我钓鱼不行,可搅浑水,还是会的。”ƈ̧̈

  两人相视而笑。

  当夜,安宅的灯亮到很晚。

  消息一出,洛阳水面还没平,底下的暗流已经疯了似的往四面八方涌。

  弘文馆几个正在当值的学士连书都看不进去了,三三两两凑在廊下,压着嗓子议论。一个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六年前不是自己请去的吗?陛下还当众夸她识大体,怎么如今又巴巴地召回来,还拜了宰相?”

  另一个冷哼一声,“什么召回来,分明是有人在后头推。上官待诏亲自去长安接的人,车驾刚进城,圣旨就跟着进了门,请回来镇场子的。”

  再一个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她回来,张公他们怎么办?太子那边才刚有些起色,她这一脚插进来,还能有别人的好果子吃?”

  话头到此,没人再敢往下接,只互相使个眼色,各自散了。

  这股不安,从弘文馆一路漫到了三省六部。

  户部最热闹,姚崇在值房里被人堵了整整一下午,来打听消息的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真来贺的,有来探口风的,姚崇一概笑脸相迎,“等狄相入衙便知,诸位莫急。”

  等人散尽了,他才把门一关,对心腹长史道,“这洛阳城的人,六年了,还是没学会什么叫沉住气。”

  最不安的是张柬之,他午后得到消息时,正与桓彦范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酒肆里对坐。

  酒肆的竹帘半卷,外头车马声隐隐,报信的是在东宫当差的年轻内侍,跑得满头是汗,话都说不利索了:“狄……狄望舒回府了,圣旨到了,封了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领银行官工局。”

  张柬之握着酒盏的手骤然收紧,指尖都白了。

  桓彦范脸色也变了,挥手让那内侍退下,低声问,“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上官待诏前几日称病不出,原来竟是去了长安。陛下这一手,把满朝文武都蒙在鼓里。”

  张柬之好半天才开口,“哪里是蒙我们,是防我们,防我们半路生变,如今她带着宰相的名头进京,我们若再动,就是与整个中书门下作对。”

  “她回来,太子的事还怎么推?”桓彦范道,“陛下这一拜,摆明了是要用她来压我们。狄望舒这个人,你我都清楚,她若铁了心不让我们成事,我们即便把太子扶上去了,也坐不稳。更别说如今她手里还有银行和官工局,钱粮造作全是她的。这朝中上下,谁不看她脸色?”

  张柬之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先别乱,她回来,未必就是冲着太子来的。你别忘了,她最恨的是士族,不是李唐。当年崔玄暐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她若要对太子下手,用不着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她或许不会明着反对?”

  “她从来不明着来。”张柬之声音低下去,“她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逼人自己往坑里跳,当年韦思谦是这样,武承嗣是这样,崔玄暐也是这样。”

  桓彦范沉默了一阵,“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看着她在洛阳城里重新坐大,把这几年的苦心全废了?”

  张柬之慢慢站起身,走到竹帘前,背对着桓彦范。外头夕阳西斜,把他半个身子染成暗金色。“先沉住气,无论如何,不能在她入宫的这两日,有任何把柄落到她手里。狄望舒不是狄仁杰,不会给我们留什么脸面。”

  桓彦范应下。

  望舒到狄府时,天刚擦黑。

  狄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一只脚踩绣球,一只脚按幼狮,檐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红光晕笼着半条巷子,把青石板路照得亮亮的。

  门房老苍头远远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往里跑,边跑边喊:“夫人!公!望舒回来了!望舒回来了!”

  那喊声在暮色里传得又远又亮,惊起院中几树宿鸟,扑棱棱飞起来,望舒还没走到二门,崔夫人已经迎出来了。

  她走得很急,见了望舒,步子反倒顿住了,就站在二门廊下,借着檐下灯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圈慢慢就红了。

  “娘。”

  崔夫人嘴唇动了动,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夫人声音发颤,“人都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看这下巴尖得……”

  望舒由她抱着,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是家的味道。她有些鼻酸,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点潮气压下去。“哪有瘦,是娘太久没见我,看什么都是瘦的。”

  望舒笑道,从崔夫人怀里退出来,又拿帕子去替她擦眼角,“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日后天天来,把您烦得赶我走。”

  崔夫人嗔她一眼,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你阿耶在书房,我去厨房看看,快进去,别说太久,一家人一起吃饭。”

  望舒应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跟在后头的沈浪道,“把从长安带回来的东西先送去后厨。”

  沈浪笑着应声,自带着人去了。

  狄府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三面书架,一张大案,案角放着一方端砚,旁边堆着几卷没看完的公文。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墨色浓淡间已有苍然之气。窗前那盆兰草长得极茂,叶片修长,几朵素心兰开得正盛,满室幽香。

  狄仁杰见望舒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走过去,“阿耶。”

  狄仁杰打量着她,半晌,他点点头,“回来就好。”

  望舒在案前坐下,父女俩隔着书案,“望舒,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崤函道修好后,比从前好走多了,我和婉儿在陕州歇了一晚,今早才进洛阳。”望舒道,“阿耶身子可好?前些日子娘信上说,您又有些咳嗽。”

  狄仁杰摆摆手,“老毛病了,开春就好。倒是你,在长安这六年,人还是不肯歇。”

  狄仁杰就这么看着女儿,“如今洛阳乱着,太子回来了,身上虽还带着几分怯,可秉性仁孝,不是恶人。你与他之间本无旧怨,与韦氏从前那些事,说到底,也多是旁人从中作梗。你如今既已回朝,这个结,能解便解了,不必再往下结。”

  望舒垂着眼,她没接话,只点头应了一声,“阿耶说的是,女儿心里有数。”

  狄仁杰岂会听不出其中分寸,他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只叹了口气,“你如今位高,又掌着钱粮工坊,天下多少眼睛盯着你。太子那边,不指望你如何亲近,只别让人把你与他之间的旧账,拿去做成了刺你的刀。”

  望舒这才抬起眼来,唇角牵了牵,“女儿明白,我不动,谁还能硬把刀塞我手里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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