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68)

  殿中四角燃着新换的龙涎香,白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又散进满殿的金砖冷气里。

  武曌靠在御案后的软榻上,“望舒啊,你回来第一句话,就让庙堂人人惊怒。”

  望舒端正坐下,阳光从窗外漏下来,落在她半边肩上,紫袍上的暗金云纹便隐隐浮动起来。“陛下,改兵制不改税法,不过是空谈。”

  她这些年给朝廷赚的,倒是便宜士族了,这她怎么忍?

  过了好一会儿,武曌才道:“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不是临时起意?你在长安六年,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臣在长安修渠的时候,看着田亩荒芜又复耕,百姓春贷秋还,身上背着丁税,地上却没几亩田。那时就在想,这税法若不改,臣修的渠再长,种的粮再多,也只是替人做嫁。臣不敢瞒陛下,臣确实等了很久。”

  武曌叹了一声,“那你想怎么改?”

  望舒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点犹疑,“臣想放弃按丁征税,彻底转向按地征税。”

  “详说。”

  “只认田,不认人。”望舒声音沉稳,“不管户籍落在何州何县,不论官民僧俗,只要有田,便须纳课。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朝廷只问地亩,不再追着丁口跑。这样,逃户不必再逃,农民不必再替他人白扛丁税。税基从丁口转向田亩,才能真正把人从土地上松开,让田回到会种田的人手里。”

  武曌不置可否,“租庸调法行了一百多年,官员、世族、寺院、皇亲,都习惯了不交或少交。你这一动,天下所有有田的人都会起来反你。你准备怎么镇住他们?口粮田免多少?”

  “臣初步拟的是每丁二十亩,不按户,按丁。”望舒道,“二十亩上田,丰年可养一家四口,不至饿死。再往上,便是余粮,是积财,不能再用养家二字做挡箭牌。”

  “官户与寺院呢?”

  “官户按品阶,顶多免一百亩,王公以下,概不逾此数。寺院道观,每僧每道给口分田十亩,余者一体纳课。天下寺观占了多少地,陛下比臣清楚。洛阳城外白马寺,单是寄生在它田底下的佃户,便不下三千。”

  武曌没有否认。

  “那清丈谁去做?”武曌继续问,“户部的人不够,地方官若阳奉阴违,清丈出来的还是假数。你在长安丈量水田,靠的是自己带人一村一乡去跑,放到全国,你怎么跑得过来?”

  望舒想起地方官员的德性,“不能只靠官员,臣想以县为单位,每县设田籍局,由县令、县丞、主簿各司其职,再从当地选有田老农、失地客户、商人、匠户等不同户籍之人,共同参与丈量。丈量结果张榜公示,村里有异议,可当众复量。百姓最知道自己村中谁家多占,谁家漏报。只要让他们说话,没人能瞒得住。”

  武曌目光微动,“你是要用百姓来管土地。”

  “是。”望舒道,“土地就在他们脚底下,谁多占了,谁没交税,他们比任何官员都清楚。朝廷与其费尽心力养一群下去就吃请的丈量官,不如把眼睛交给当地百姓。陛下若肯下一道敕,凡举报隐田属实者,可以按所隐田亩之半的田税折银为赏,地方上那些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黑田,不出半年就会自己浮出来。”

  武曌听到折银为赏时,笑了笑,“你这一手,是要让天底下的佃户和村汉都变成朝廷的眼线,好毒的计。”

  “臣从不觉得百姓愚昧,他们只是没好处,没胆气。若朝廷给他们撑腰,又给他们好处,他们比御史台还好用。”

  武曌哈哈大笑起来,“若清丈之后,查出那帮人的田比他们报的多出十倍、二十倍,你当如何?”

  望舒这次回来就是来搞事的,“陛下,他们用尽办法把田挂在别人名下,挂在寺观名下,挂在死丁、逃丁名下。清丈之后,顺带的,就是把他们吃的那些好处全数吐出来。臣请陛下下一道敕,凡清丈中查出的隐田,主动补报者,只追三年田税,不追究前罪。拒不申报,或暴力阻挠清丈者,田产充公,主者依律论罪。”

  武曌望着望舒,殿中光线从高处的窗格间落下来,正好把望舒半个人笼在光里。她站在那里,已经是个能掀翻整个天下的女人了。

  “望舒,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够外头那些人杀你一百回。”

  望舒笑了笑。“臣知道,可臣更知道,若再不改,十年之后,朝廷连调兵的钱都拿不出来。到那时,就不是外头那些人杀不杀臣的问题了,是天下人要不要这朝廷的问题了。”

  武曌闭上了眼,“望舒,朕老了,也折腾不动了,朕一走,你这些政令,不过一张废纸,何苦竖敌于天下呢?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太疯狂了,疯狂到她看不见望舒的未来,她情不自禁握住望舒的手。

  望舒反手将武曌的手轻握住,指尖触到薄而凉的皮肤,像把一位帝王的疲惫与清醒都一并接了过来。

  “陛下不老,那些逆臣敢在您眼皮底下作乱,臣就替您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至于臣的下场,臣不怕。臣既敢变法,便不指望还能有善终。这世上没有哪个真心变法的人,是睡着觉把事办成的。”

  武曌更心疼了,是了,望舒连个孩子都没有,她如此激进。

  “望舒,你可知朕为何接庐陵王回来,因为狄仁杰对朕道,子与侄孰亲?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朕为这大周耗尽心血,总不能在死后,连个受香火的地方都没有。”

  望舒心头一颤,“陛下,阿耶说得对,但女儿比儿子亲。”

  武曌看着她,眼中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是说太平?”

  “陛下,男人们会把您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抹去,把您锁在后宫最末那几页里,在史书里重新变回皇后,您甘心吗?”

  望舒的目光清亮而直接,“可女儿不一样。女儿若坐上去,会用您的法,行您的新政,把您开的这条路走下去。她不会抹去您,因为她在您身后,继承的正是您。”

  殿中静极了,龙涎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陛下是第一个女皇帝,您的继任者,也应该是女帝。如此,您才是始祖。后世所有临朝称制的女子,都有了来处,若还政李唐,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后,沦为他们的一截注脚。”

  武曌当然知道,她最不甘心的就是如此,否则怎么会考虑侄子。“你现在,是在为太平说话?”

  “臣是在为陛下说话。”望舒望着她,“臣知道张柬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想用庐陵王换掉您的法,用李唐宗庙盖住您的功业。他们嘴上说着千古纲常,实际怕的是天下再有第二个女帝,怕女人坐天下这件事,从例外变成规矩。陛下若应了他们,您甘心吗?”

  武曌慢慢靠回软榻里,目光越过望舒,落在殿中那面巨大的《九州山川图》上。“望舒,你太大胆了。”

  “陛下,只要您还在,臣的政令便不会是一张废纸。等税法改了,田亩清了,府库充盈,朗朗乾坤,四海都在颂陛下的功业,陛下无需还政李唐。”

  武曌倏地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如昔,她当然想当开国之君。“望舒,你把功劳全推给朕,把刀口全留给自己。”

  她靠在软榻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凤,羽毛仍光,眼神仍厉,却已不似当年那般随时要振翅而起。

  “望舒,你想让太平坐上去,可这条路,比朕当年更难。朕当年入主,临朝称制,用的是太后的名分。母临子国,在礼法上虽然勉强,却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们骂朕,也只能骂朕牝鸡司晨,骂朕以母夺子,却不能说朕全无来历。”

  她侧过头,看向望舒,“可太平是女儿,是幼女,朕以母临子,尚且要杀得天下血流成河。她以妹继兄,天下人能服吗?那些老臣在太平面前笑得再恭顺,心底里也从不觉得她真能坐上龙椅,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看朕,不一样。”

  望舒没有反驳,只静静听着,这些话说得越冷,越说明武曌把太平的事情在心里颠来倒去想过很多遍。

  “所以朕才会在侄儿与儿子之间摇摆。”武曌继续道,“武三思虽然蠢,可至少是武家血脉,若立他,武周还是武周。李显虽懦弱,可终究是先帝之子,天下人认他是李唐正朔。太平夹在中间,两条都不是,她是朕最爱的孩子,可恰恰因为她是女儿,这盘棋里,她连下场的资格,都不够名正言顺。”

  望舒知道太平上位有多难,“臣知道,所以臣才说,要先改税法。”

  武曌眉梢微动。

  “当年陛下能坐稳江山,不只是因为太后名分,还有土地、赋税、府兵、酷吏,都在您手里。名分不足,便用实实在在的权力来补,太平若只有公主的名号,当然坐不上去。可若她手里有田亩册,有税权,有粮道,有新军里的将校,有天下寒门和女官,有跟着陛下变法改制的所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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