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拱手一礼,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婉儿接过她手里的卷子,犹豫了一下,递到武曌手边。
武曌没急着接,先让望舒自己喝口茶,“听说你在户部忙活了好些日子,把新法写出来了?念给朕听。”
望舒应了声“是”,便将那卷《田税新法条议》从按亩定额、免课有度、清丈立册到税输本色,一条一条念了出来,后苑里只有蝉声与她念条文的声音交错。
武曌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养神,望舒念完,将卷子呈上去。武曌这才睁开眼,接过卷子,逐页翻看。
宫女在一旁打着扇,风把望舒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武曌翻到末页,停下,看着那几行字,久没出声。
“按田征税,不按丁征。”她慢声道,“税基变了,朝廷的账本就要重做,你不只动了税,你动的还有户部的。”
“是。”望舒道,“所以臣要把整个户部都翻过来。税从田出,那么田籍、税册、义仓、度支、转运、粮储,全要跟着改。不改,新法不过是纸上的新衣裳。”
武曌点头,这是个大工程,“你打算用几年?”
“五年立制,十年成规。”望舒道,“头两年清丈,中三年核税,末五年推及天下,臣不求快,只求不反复。”
按照她的规划,早就应该开始了,但六年前陛下开始疑她,她这制若没有强硬的靠山,她一个人举世皆敌,就太可怕了。
武曌道,“你去哪里找人清丈?”
“臣已想好,清丈不单靠户部。臣要设清丈使,各道各州分派,副使以下,从工部、官工局、银行分号、新军文吏中抽调。另从女学、义学中选一批识字的寒门生员,随行学习。三年清丈下来,这些人便是新税制的底子。将来不管哪个接臣的位子,都有一批真正下过乡、量过田、和世家大族拍过桌子的人。”
武曌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你想把清丈变成一座磨人的石磨,把那些不识五谷的世家子弟磨掉,让寒门的人从里面滚出来。”
“陛下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望舒想起那些关系户就烦,无能又卑亢,“出身寒门,才会知道百姓怎么才能活下去,清丈令一出,他们要跟县令拍桌子,要跟世家管家对簿,要跟佃户同吃同住。这些事,五品以上的官员干不了,也不肯干。可这批生员干得了,等他们干成了,臣就把他们放进新设的田籍司、税政司里去。十年之后,这朝中管钱粮的人,便都是真正知道田亩贵贱的人。”
武曌没有接话,慢慢地把卷子重新卷好,搁在榻边。她望着池中的锦鲤,几尾红白相间的鱼儿从莲叶下游过,带起一圈圈细纹。
可她哪还有十年?恨光阴太短。
“税法是你提的,清丈也是你拟的,若地方反了,若清丈官被人杀了,若有人借民变起兵,你要怎么办?”
望舒迎上她的目光,“清丈使里,要调新军文吏随行,陛下若肯让新军帮从,每一路清丈使配一队新军护卫。清丈官若被人杀了,当地县令、刺史、都督,三级连坐。清丈之地若起民变,新军就地弹压,以军法论处。谁敢借民变起兵,谁就是现成的叛贼,名正言顺地灭族。”
武曌看着她笑了,她有几分恍惚,从望舒身上看见了旧日的影子。“你今日这话,若让外头那帮人听见,怕又要骂你酷吏了。”
“陛下,臣知道,自古无有不流血的变法。”
要么他们死,要么她死,就知鹿死谁手了。
武曌笑出了声,又咳起来。婉儿忙上前抚背,望舒也起身,替她将滑下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武曌摆摆手,示意无碍,又靠回榻上,笑过之后,神情反而松了下来。
“好,这折子朕收了,不过光你一个户部,光一个新军,还不够。税要清到每一亩地里去,得有人管仓,有人管驿,有人调动地方,有人安抚民间。”
武曌道,“让太平与你一起办,太平掌着大司农,京畿的仓廪、屯田、农事都经她的手。清丈之后,税从地出,粮从地收,仓从地储,她这一脉正好与你的税法接上。你管收,她管存,你管清,她管屯。你一个新法,不能只挂在户部名下,得把大司农也拉进来。”
望舒心里一松,她本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不知武曌肯不肯现在就把太平摆到台面上来。她刚要说话,武曌又补了一句:“这事若是办成了,她的功,不比你小。若是办砸了,你与她,一起担着,你可想好了?”
“臣愿意,公主熟悉农事,又掌着京畿仓屯,由她一同办,新法才不至于只变成一部敛财的法。农为税本,税若离了农,民必不堪。臣与公主一个管税,一个管农,正好把朝廷与百姓都拢在中间。”
武曌点了点头,“那便让太平明日入宫,这折子,你先拿回去,让太平从头到尾看一遍。她若有异议,让她亲自来跟朕说。”
望舒应下,武曌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淡下去:“还有张柬之、桓彦范他们,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的比朕清楚。朕今日把话说透了,税法要改,可这洛阳城不能先乱。你在前头动刀,后面得有人替你看门,金吾卫在武三思手里,新军在秦昀手里。你让太平去查两仓,让秦昀把新军大营移到洛阳城西。若真有民变借乱生事,先断粮,再断人。”
望舒郑重道,“臣明白。”
“去吧。”武曌摆摆手,“明日让太平来,朕跟她说。”
望舒起身行礼,从后苑退出来,出了甘露殿范围,阳光重新铺下来,她站在廊下,闭了闭眼,让初夏的热浪从四肢漫过去,再睁开时,目光清亮。
马车停在公主府侧门时,已近申时,门房报进去,不过片刻,太平便从里面快步出来。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袭青白襦裙,发上簪了羊脂玉步摇,显得清减了些,气色却极好。
“望舒,我正说要去寻你,外头都传疯了,说你在含元殿舌战百官,听得我直想拍案。”
太平迎上来,眼中光亮逼人,望舒笑着把卷子递过去,“别拍案了,先看这个,陛下已看了,说让你也看。你若没异议,明日入宫再当面回话。”
太平看了一眼,拉了望舒的手往府里走。穿过前庭时,她脚步极快,裙摆扫过青石径,望舒由她拉着,只觉她掌心滚烫,指节都绷着力。
进了书房,太平回身将门掩上,又走到窗边,亲手把半卷的竹帘放到底。
“你们都在外头候着,不叫不许进来。”
门外侍婢低低应了,脚步声鱼贯退远,太平这才转过身,靠在窗边,直直望着望舒。
她在望舒对面坐下,“你这法子好,釜底抽薪。你不动他们的官,也不杀他们的人,只把地一寸一寸量出来。田册一明,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层皮,就再也披不住了。”
望舒看着她,没急着说话,只等她把话说完。
太平有些激动,“我明日入宫,便跟母亲说,我要以皇子开府置属的规格来办这件事。属官、差遣、兵杖、驿马,一样都不能少。清丈司的人下去,不能顶着什么‘户部临时差遣’的名头,地方上那些刺史县令最会看人下菜碟。名分不够,他们连城门都不给你开。”
她越说越快,眼中像烧着两簇火,“清丈不过三五年,只要我做成了,这功业就摆在那里。到时候太子怎么和我比?他不过是先帝的儿子,既无军功,也无政绩,靠一帮老臣用嘴皮子拱上去的。我只要把清丈这件事办下来,天下人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接母亲位子的人。”
望舒点点头,“殿下明日见陛下,有两件事,你须得拿捏好分寸。”
太平看向她。
“你要争的,是清丈使的名分,不是储位。至少在陛下面前,你不能说‘太子如何我如何’。陛下现在肯把清丈交给你,是因为税法刚提,满朝反对,她需要你站出来。你若明日一开口便剑指东宫,陛下反而会退,她不疑你的本事,但她忌惮你心急。你越显得只论差事、不论储位,她越敢把东西交给你。”
太平抿了抿唇,眼中锋芒稍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能让母亲觉得,我是在借清丈给自己争位。我得让她觉得,我是在替她把这件事办成。”
“其二兵杖与驿马可以争,但不要提新军。新军是秦昀的差事,是朝廷的兵,你若亲自去要兵,朝中会说公主掌兵,图谋不轨。你要的是‘清丈使随行护卫’,人数、甲仗、驿马由户部与兵部会同拨给,统归清丈司节制。这些兵从新军里出,但不叫新军,叫清丈护队。名目不同,旁人挑不出大错。你若一开口就要新军,太子党今晚就能在洛阳城里给你传成‘太平公主要带兵清丈、杀尽士族’。”
太平轻嗤一声,“他们也就这点传闲话的本事了。”
望舒没接她这话,只道,“明日你请陛下准你开清丈总司,设在洛阳,置清丈使一人,你以公主领大司农,兼清丈副使,掌京畿、都畿两道并天下仓屯。凡清丈司所过州县,大司农的仓、驿、屯、牧各署,可先期调粮、调人、调马,把路铺平。这样你的权,不是新争来的,是从你本来掌的差事里长出来的,别人再想夺,也没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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