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门庭若市的东宫骤然冷落下来,那些攀附的朝臣们,此刻避之不及。
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一句话不多说,大臣都是人精,这种局面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孩。
天子在借机发作呢,这一对夫妻联手整治起人来,满朝上下没一个能扛得住。
刚把女儿嫁进东宫的太常丞连夜写了请罪的奏疏,措辞谦卑,自陈年老昏聩,言行失度,请求外放地方以赎罪愆。
在这种氛围里,没人记得狄望舒,毕竟闹成这样,这孩子估计也废了。
但风声过去后,他们发现,那个引起天家失和的女孩,居然活得好好的。
还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场风暴是因她而起,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休沐的时候,拉着秦昀太平与李明策去打网球,拉上贴身丫鬟小厮还可以玩狼人杀。
散朝后的政事堂里,几位老臣围坐在一起喝茶。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那个住在宫里的狄家小娘子身上,有人感慨狄仁杰生了个好女儿,有人摇头说这孩子命硬。
“你们看看这孩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袁天罡给她看相的时候,满朝都在笑。那日宫宴上,满朝也在笑。可现在呢?笑她的韩国夫人禁足了,太子殿下病倒了,东宫属官贬的贬散的散,那些笑得最大声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落着好了?”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老臣缓缓摇了摇头,他做了一辈子官,两朝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他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声音苍老低沉,“这个女孩,太可怕了。”
毕竟有能人出世,总是与旁人不一样的,这种心态,就与他们那些子弟完全不同。
望舒只是想开了,秦昀说的没错,无论她怎么做,在背后蛐蛐她的还是会蛐蛐,她不应该理会那些人,她只需要一直往前走。
这些人无非是欺负她年龄小,又没什么背景,所以如此肆无忌惮,但凡她是个四品官,这些人都不敢如此嘲笑,反而会巴结,顺着说好话。
哪怕是同一阶级的,总有用得上对方的时候,都是和和气气的,还得用上袁天罡的话来商业吹捧。
她想开了就不再内耗了,反正她也出气了,对于这次韩国夫人的事,她完全不觉得是因为她,别人不知道内情,她这现代人,电视剧看了那么多的还能不知道吗?
那是韩国夫人活该!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以为她的富贵来自于皇帝吗?她的富贵纯粹来自于自己的妹妹。
睡皇帝那是自绝生路。
……
韩国夫人被禁足后,殿内冷冷清清,武顺靠在窗边的坐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蜡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那天夜里被武媚娘当众指责之后,她回来便觉得胸闷气短,一头栽倒在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一直恹恹的,吃不下东西,闻见油腥味就想吐。
起初她以为是气急攻心,静养几日便好,可接连吐了七八天,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她让贴身的宫人悄悄去太医院抓了一副安胎药,又辗转托人请了个相熟的太医过来诊脉。
太医手指搭在她腕上,一会后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夫人,这···这是喜脉。”
太医很尴尬,他真的不想凑天家的热闹,“已经两个月了。”
武顺又惊又喜,赏了太医,太医赶紧走,生怕走慢了。
武顺心跳都加快了,她想起李治在床上握着她手,说她温柔,说媚娘太过刚硬,只有在她身边才觉得安心。
她忘了上一个信李治鬼话的是上官仪,全家现在都在黄泉路上排队呢。
她已经被喜讯冲昏了头脑,这些年她在宫里行走,看着妹妹凤冠霞帔执掌天下。而她只能顶着韩国夫人的名头,靠着妹妹的施舍过活。
凭什么?
她比媚娘差在哪里?
如今她肚子里有了龙种,一切都不同了。
武顺抚了抚小腹,对贴身的宫女说,“去蓬莱殿,告诉陛下,向他道喜。”
作者有话说:
周六不更新,所以今天提前发,补明天的
第22章 及笄之年(二) 韩国夫人那
蓬莱殿里安神香燃得正浓, 李治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武顺身边的大宫女跪在屏风外头,战战兢兢把话禀完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终于传来李治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 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李治闭了闭眼,媚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他想起来萧淑妃的惨样,整个后宫战战兢兢, 他的妃子也再不敢侍寝, 见他如见洪水猛兽,武顺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他不能让这件事闹大。
李治到武顺的宫殿,这里富贵堂皇,武顺听见脚步声,从榻上撑起身子,她年龄大了, 知道李治要过来, 早早画了显得柔弱的妆,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
看见李治进来, 她眼眶立刻就红了, 要下榻行礼, 被李治一把按住。“别动了,躺着吧。”
李治在榻边坐下,见她瘦了不少, 心里的怒气也消了几分,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武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妾身不委屈,妾身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后那边······”
李治打断她,“她不会知道的,这孩子不能留。”
武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陛下,这是您的亲骨肉啊!”
她过于拎不清,也不看看李治其他的亲骨肉都成了什么小可怜,他根本不爱孩子,只是爱得武媚娘的孩子罢了。
李治很矛盾,他爱着媚娘,但不影响他去睡别人,他宫里的妃子就是看出了他这死德行,他一过去,都求着皇帝放她们一马。
毕竟他根本不会为了其他人的孩子与武后吵架,他两个女儿在冷宫里活到二十五岁,终于被武后想起来了,远远嫁了,嫁妆都少得可怜。
有这么个爹,谁看了不心寒?
武顺的事,又哪里能瞒得过武媚娘,这事武顺要是自己识趣将孩子打掉,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治很明白媚娘的性子,“顺娘,你年龄也大了,生育很危险,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世人会怎么议论?媚娘那边又怎么交代?”
都快半百的人了,再过两年就当祖母了,何必呢?
为难自己又为难他!
武家的女儿基因比较好,托了老太太的福,长得好看不显年纪又长寿。
李治目光落在武顺脸上,语气放软了些,“你好好把身子养好,日后朕不会亏待你。”
武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嘴唇也控制不住的抖,“陛下,您怕天后。”
李治面上一沉,谁怕了,他这是好心,就武顺这脑子还想跟媚娘斗啊?
“您怕天后,怕她发怒,可您不怕妾身伤心吗?妾身这么多年,所求不过陛下一点怜惜,陛下连这点怜惜都不肯给吗?”
李治听不下去了,这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够了!”
武顺被他一喝,哭声戛然而止。
李治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武顺实在恨极了,死死攥着被角,这偌大的大明宫,天子的宠爱,就是权力的来源。
武媚娘是她的妹妹,一无所有,是李治给了她如今的地位,那这个男人,为什么不可以给她这样的地位?
“太子病倒了,天后是怎么照顾的?太子是储君,是国本,她在忙什么?她在忙着清洗太子的人,忙着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的人,怎配当一国之母?”
李治都被她的话吓着了,这人疯了不成?要不是看在媚娘的面子上,他怎么可能与她好声好气的说话?
武顺抬起头来,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奇异的狂热,她伸出手,抓住了李治的袖子,“陛下,妾身不争宠,可天后的心太狠了,她连太子都容不下,她还能容得下谁?陛下,这样的人留在皇后的位子上,迟早会害了大唐的江山。”
殿内安静得可怕,李治人都傻了,抽回自己的袖子,只恨自己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派个人来不就得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她不配做皇后,那你就配吗?顺娘,朕宠你,是因为你温柔体贴不争不抢,可你今天说的话,是在找死。”
李治不再看她,“孩子的事,朕会让太医来办,你好好养着,别再多想,今天这些话,朕就当没听过。”
他走得干脆,武顺独自坐在榻上,她只是想活得好一点,这有什么错?
她伺候李治这么多年,温柔小意,从不多事,连名分都不要。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玩意,连替他生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的好妹妹呢?狠辣无情,连太子都敢动,满朝文武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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