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前几日让婉儿拟的,还没发出去。”武曌看着她,“你看看。”
望舒看了一遍,抬头看着武曌。
敕书上是,着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望舒,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总摄户部、吏部、及清丈总司诸事,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便宜行事。
“陛下,”望舒把敕书合上,“这权太重了。”
“朕现在需要一个能替朕拿住朝堂的人,姚崇撑不住,宋璟太直,太平怀着身子。满朝上下,朕数来数去,只有你。”
她看着望舒,目光慢慢软下来,“这几个月你在邙山守孝,朝里的事乱了,朕再不动,等朕真的躺下了,这朝堂就不是朕的了。”
“望舒,朕把这权给你,朕是要你替朕看着,替朕把清丈办完,把税法定下来,把太平的路铺稳。”
她停了停,伸手又握住了望舒的手腕,这次没那么紧,只是搭着。
“朕若走了,你便是太平的臂膀。”
望舒握着那卷黄绢,看着武曌的眼睛。“臣领旨。”
望舒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望舒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总摄诸事的敕书,次日早朝当众宣发。
婉儿站在御座东侧,捧着黄绢,一字一句念完。含元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朱柱的声音,满殿公卿或垂首或侧目,目光在望舒与御座之间来回游移。
望舒出列谢恩,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站在文官班列之首。
散朝后,张柬之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三人在天津桥南的一处旧宅后堂坐了一下午。
“总摄户部、吏部、清丈总司,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桓彦范把这道敕书逐字念了一遍,念完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这就是摄政,陛下把朝廷交到她手里了。”
敬晖沉着脸,“太子手令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羽林军那边,李多祚未必还肯等。”
袁恕己道,“可太子不肯发令,太子妃那边虽然应了,手令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到的。东宫印信在太子腰上,他不点头,谁盖得了?”
张柬之坐在上首,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等太子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
“太子不点头,我们替他点头。”张柬之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李唐旧臣、士族门阀,如今都看着东宫。他们盼的是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还政李唐。可如今狄望舒拿了一道总摄敕书,清丈收尾在即,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再等下去,这些人就全散了,他们不会为一个坐在东宫不敢动的太子卖命。”
他顿了顿,“逼也得逼他动,他不动,我们替他动。手令的事,太子妃有办法,只要羽林军一动,玄武门一关,陛下那边就由不得她了。狄望舒再能,她手里的新军远在城西,秦昀再快,也快不过玄武门里的羽林。”
桓彦范攥了攥拳,“那就定日子。”
张柬之点了点头,“不能晚,晚一天,狄望舒就多安插一个人,必须马上动手。”
当夜,望舒在安宅书房拆开一封无署名的急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张柬之近日在天津桥南茶肆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密会,李多祚于前日夜入张府后门,韦香儿出城至韦家旧宅,随行者中有一人持东宫印信。
望舒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她坐在案后,起身对沈浪道:“去公主府,现在就去。”
车马出了安宅,沿洛水南岸往太平公主府去,夜里坊门已闭,沈浪拿着内史的牌子叫开坊门,一路畅通。
太平还没睡,她穿着家常的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青灰褙子,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见望舒深夜赶来,便知道有大事。张嬷嬷搬了凳子,又端了热茶进来,太平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把消息说了一遍,太平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们要反?”
望舒道,“张柬之是老臣,他既然定了,就不会再拖。李多祚掌左羽林,杨元琰掌右羽林,宫城北门一关,御林兵入内,陛下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太平闭了闭眼,“他们打算逼母亲放权?”
望舒看着她,“是逼陛下退位,传位太子,他们打的是政变的算盘,玄武门一关,羽林军一围,陛下签了传位诏,李显登基,他们便是功臣。到那时候,清丈、税法、你、我,全在他们的刀口底下。”
太平的手在小腹上慢慢收紧。
望舒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我们得先动。”
太平睁开眼,“怎么动?秦昀的新军在城西,调进城需要兵部符令,武三思这个人,风吹两边倒,你指望他……”
望舒道,“他们没这么快,今晚去见陛下,直接用陛下的鱼符调,不经过兵部,新军悄悄进来,我们要来一个瓮中捉鳖,否则没有证据。”
太平看着她,目光一动,“你是说,进宫?”
“进宫,面见陛下。”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东宫,收回太子印信,同时命秦昀率新军入城,接管宫城北门防务。先发制人,把玄武门封住。只要东宫手令发不出去,羽林军就是一盘散沙。”
太平沉默了片刻,“可你方才说,武三思掌金吾卫,宫城禁卫在他手里。秦昀的新军入城,金吾卫拦不拦?”
“所以要先见陛下。”望舒站起来,“陛下那道总摄敕书还在我袖里,可便宜行事。可调新军入城这一道,必须有陛下亲笔,否则秦昀动不了。殿下,你与我一同入宫,陛下信你,你在旁边,她才能下这个决心。”
太平慢慢站起来,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要出门,忙上前扶住,“殿下,这半夜三更的……”
“备车。”太平打断她,“去宫城。”
车马出了公主府,沿洛水往宫城方向驶去,夜风把车帘吹得一掀一掀,外头坊墙的轮廓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太平坐在车里,望舒坐在她对面,车马辘辘碾过石板路,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车过天津桥时,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桥北的宫城在夜色里矗立着,高墙深院,檐角飞翘,灯火稀疏,只有北面玄武门的方向隐隐透出几点光。
她放下车帘,看向太平。“殿下你看,是玄武门。”
太平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她知道望舒说的是什么,当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门伏兵,杀了建成、元吉。
“他们要走的,就是这条路。”望舒看着太平,“我们得先把门关上。”
太平慢慢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
“望舒,你怕不怕?”
望舒看着她,“不怕,他们都是跳梁小丑而已。”
车马驶入宫城东门,婉儿早已得了消息,在廊下等着。见太平与望舒一同前来,她先是一怔,随即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刚歇下,精神不好。”
“劳烦待诏通报。”望舒道,“就说臣有急事,等不到明日早朝。”
婉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太平一眼,转身进了内殿。
片刻后,殿内灯火亮了些,婉儿出来,引她们入内。
武曌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她看了看望舒,又看了看太平,目光在太平的小腹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
“出什么事了?”
望舒上前一步,把张柬之的谋划、李多祚与杨元琰的调兵、韦香儿手中的东宫印信,一五一十说了。
武曌听完,许久没有说话,殿中极静,只有灯烛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太平坐在榻侧,手覆在小腹上,看着母亲。武曌眸色冷厉起来,“张柬之倒是会挑时候。”
她看向望舒,“你要朕怎么做?”
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命秦昀率新军三千,今夜入城,接管玄武门及宫城北面防务。另命武三思率金吾卫守皇城正门,无诏不得放人出入。东宫那边,先不要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武曌看着她,“你要放他们进来?”
“不放进来,怎么一网打尽?”望舒道,“陛下,羽林军里有他们的人,秦昀的新军进了玄武门,只要关门一落,羽林军里那些跟着起哄的,看见城楼上站的是谁,自己就先散了。”
武曌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太平,太平没有躲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武曌闭了闭眼,“婉儿,取朕的鱼符来。”
婉儿快步走到内殿,捧出一只乌木匣,武曌亲手拿出来,看了望舒一眼,递了过去。
“朕把这把刀给你了。”
望舒双手接过,收入袖中,郑重行了一礼。“臣,必不负陛下。”
望舒与太平出了甘露殿,夜色浓得化不开。婉儿送她们到廊下,低声说了句,“秦将军那边,我让人去传。”
望舒点头,与太平快步往宫城北面走。夜风从玄武门的方向灌过来,把袍角掀得猎猎作响。
秦昀接到鱼符时,正在城西大营巡夜,传令的是婉儿身边的内侍,跑得满头大汗,把鱼符递上去,又把望舒的话一字不漏说了。秦昀接过鱼符验了,当即点了三千新军,人衔枚,马裹蹄,从城西营门悄悄开拔,沿洛水北岸往宫城北门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