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望舒径直去了甘露殿,武曌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抬了抬手让她坐。
“张柬之他们,都安排好了?”
“押在北面偏院,等候陛下旨意。”
武曌想了想,“张柬之、桓彦范、袁恕己、李多祚、杨元琰五人,谋逆之罪,本应族诛,念其旧劳,免族诛,本人处斩,家眷流放岭南。敬晖投诚有功,免罪,另有任用。”
望舒听了一愣,陛下如今下手轻了很多,她忙应道,“臣去办。”
𝓒̈́
武曌的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太子昨夜在东宫没动,可韦香儿动了。”
望舒没有接话。
武曌站起身,“去东宫,把太子和太子妃带来。”
望舒起身应下,武曌又道,“让秦昀跟你一起去。”
望舒到东宫时,东宫的正门还关着。
秦昀带了五十名新军甲士跟在后面,让守门的内侍进去通报,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李显站在门后,脸色蜡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他看见望舒和秦昀,又看见他们身后的甲士,扶住门框撑住。
“狄相……秦将军……”
望舒拱手行了一礼,“陛下有旨,请太子与太子妃入宫。”
李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母皇她……母皇她知道了?”
望舒没有回答,只侧身让开路。
李显站在门口没动,韦香儿从内殿走出来,一身素衣,头发挽得整齐,面上看不出慌乱。她走到李显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显的手指冰凉,韦香儿的手一贴上去,他像抓住了什么,攥得死紧。
“香儿……”
“殿下,走吧。”
到了甘露殿,武曌站在殿中。她没有坐在御座上,身形清瘦,银发簪着玉钗,晨光从殿门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地上,又长又直。
李显一进殿,看见母亲,腿先软了,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儿臣……儿臣叩见母皇。”
韦香儿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李显,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昨夜调羽林军入宫,逼你逼朕退位,传位给你。”武曌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显的额头贴着金砖,浑身一颤。“儿臣……儿臣……”
“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显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知道,可他说不出口。张柬之来找过他,在他面前说了那些话,他虽然没有点头,可他知道了,他没报。𝐂⃥
“儿臣知道。”他声音抖得厉害,“可儿臣没有答应,儿臣让他们别动,儿臣说……说母皇还在,不能……”
“你不能什么?”武曌打断他,“你不能阻止他们,也不能告发他们。你就在东宫等着,等他们成了,你便登基;等他们败了,你便说你是被逼的。”
李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武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韦香儿身上,韦香儿跪在李显身后半步,脊背挺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韦氏。”
韦香儿应了一声,“儿臣在。”
“太子手令,是你从东宫印信里偷盖的?”
殿中静了一瞬。
李显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韦香儿,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发出声,武曌便抬手朝殿门外示意了一下。
两名内侍从殿门外进来,朝韦香儿走去。
李显整个人弹起来,扑过去挡在韦香儿面前,双臂张开,把韦香儿护在身后。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打着颤,“母亲!母亲息怒!香儿她……她是一时糊涂!她跟着儿臣在房州熬了十三年,两个儿子都死在岭南,她心里苦,可她不是有心的!母亲若要罚,就罚儿臣,儿臣愿意替她领罪!”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跪在韦香儿前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母亲!儿臣求您开恩!香儿她只是……只是怕太平上位之后,儿臣和她都活不了,她怕啊母皇!她没有坏心,她只是怕!”
武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儿子,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混着汗,糊了半张脸,一边磕一边求,声音嘶哑。
武曌看着他,想起显儿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摔倒了会哭着找她抱。
她闭了闭眼,“李显。”
李显停下来,仰头看她,满脸是血是泪。
“朕念你被人裹挟,并非首恶,饶你死罪。”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起案上那卷早拟好的敕书,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放下来,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将那张纸递给婉儿。婉儿接过去,走到殿中,展开念道:
“太子李显,庸懦无能,纵容妃室,图谋不轨,本应重惩。念其先帝血脉,免其死罪,废为庶人,与妃韦氏同贬均州,即日启程,非诏不得返京。东宫属官,一概罢免。太子妃韦氏,夺去封号,随夫同贬。”
“儿臣谢母皇恩典!儿臣谢母皇恩典!”
韦香儿仍跪在他身旁,没有动。她看着武曌,目光复杂得说不清,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武曌摆了摆手,“下去吧。”
李显爬起来,伸手去扶韦香儿,韦香儿慢慢站起身,没有看他,自己往殿外走。李显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
出了甘露殿,下了石阶,韦香儿走在宫道上,李显追到她身侧,伸手想搀她,被她轻轻避开了。
李显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他跟在韦香儿身侧,压着嗓子哄道,“香儿,你别这样,母皇没有杀我们,只是废为庶人,流放到均州。均州就均州,我们从前在房州也过了十三年,不也过来了?”
韦香儿没说话。
李显又凑近些,“香儿,你别怕,我虽然被废了,可母皇没抄家,没没收我们的家产。这些年攒了些体己,足够我们在均州过富足日子,到了那边,我们买几亩地,盖个小院子,钱财够我们活一世,你也不用再操这些心了。我们过普通富贵人家的日子,也好啊。”
韦香儿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李显一眼。李显脸上还挂着血与泪,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哄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样也挺好。
李显与韦香儿被内侍引着出了甘露殿,往东宫方向去了。殿门合拢后,武曌在御案后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婉儿端了盏热茶过来,搁在她手边,又悄悄退到一旁。殿中只剩龙涎香的白烟细细地升,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望舒站在下首,等武曌开口。
“说吧。”武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谁。”
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双手递上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分作几列,每一列后面缀着籍贯、官职、与张柬之等人的勾连。
武曌接过去,凑着窗光慢慢看。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崔家三人,卢家两人,郑家一人,李家四人……”她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念到后面,忽然停住了,“王方庆的侄孙?太原王氏也有人掺和?”
望舒道,“王方庆本人没有动,这个王璿是王氏旁支,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跟着张柬之递过两份折子,倒没有直接参与调兵。只是名册上有他,臣不敢瞒。”
武曌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看完把纸搁在案上,揉了揉额角。“这么多人。”
望舒没有接话。
武曌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张柬之谋逆,士族跟着起哄的,朕不意外。可你这份名单上,有一半人只是上了折子、递了话,没有动兵,没有犯上。若一并处置了,朝里朝外都得说朕借机屠戮士族。”
望舒道,“臣明白。”
武曌睁开眼,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望舒想了想,“陛下,大周边地这些年一直缺人治理。岭南、黔中、剑南道南边,还有新收的安南都护府,州县缺官,有些县连县令都没有,只靠几个流官兼着。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文臣,能办事,也有做州县的经验。若全部罢黜,朝廷白养着他们,反倒不如让他们去边地做官。一来补了边地缺员的窟窿,二来也算是将功折罪,三来离了洛阳,他们慢慢也就消停了。”
武曌揉了揉眉心,“如此很好。”
武曌看着望舒,目光比方才松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倦意。
“望舒,朕这些日子,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甘露殿里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朕看一半就眼花,剩下的便压着。可朝中大事,总得有人拿主意。”
她顿了顿,“朕想让你总摄朝政,不只是户部、吏部、清丈总司,是整座朝堂。凡军国大事,你先看,先批,拿不准的再来问朕。”
望舒闻言,郑重一揖。“陛下,臣不敢擅专。”
武曌看着她,眉头微动。
望舒直起身,看着武曌的眼睛,“陛下信臣,臣感念在心,可总摄朝政,便是将整个朝廷压在一人肩上。臣不想做权臣,臣只想做陛下的能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