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小声点,小心被他在武课上公报私仇。”
国子学的钟声悠悠地响起来,李明策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还好,卡点不算迟到。
武三思才不管迟不迟到,他就算几天不去,就不信国子学有谁敢记他的过。
他读书都是走个过场,他有姑母。
几年前他父还瞒着他,与他叔一起帮贺兰敏月给姑母下毒。要不是堂兄武承嗣跑过来与他说,他都不知道,可吓死他了。
他父要作死也不要拉上他啊!
他与武承嗣当然大义灭亲,去宫里举报了亲爹。这种事他们不举报,就得跟着一块玩完。
十来岁的小孩,太知道自己的权力是哪来的。失去了姑母,他们在长安还怎么混?
武媚娘对于自己兄弟还是了解的,她这些年对侄子很宠爱,但对兄嫂都是打压提防的。
这些人在她幼年时将她与母亲姐妹赶出家门,连母亲的嫁妆都夺了去,何其恶心?
她得势了,第一件事就是不让他们好过。武家人自然恨她,但武三思可不管上一辈的恩怨,他从小就仗着姑母的势。
他父儿子多,只有他得姑母的心,在府中地位超然,他都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看贺兰敏月就知道了,好好的富贵不享,与亲姨娘争什么男人,那是自己姨父啊!
他简直看不懂,太神经了。实在寂寞,找七八个男宠都行啊,干嘛凑老男人身边?
他父也癫,都是癫人。
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父也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还好他大哥在身边,能帮着收尸。
最近太子李贤也开始准备发癫了,武三思从小就看多了,他太懂这些人发癫的征兆了。
此时大唐疆域非常大,亘古未有之盛世,周边小国无不战战兢兢,突厥吐蕃更是虎视眈眈。
大唐其实也在艰难消化,地方太大,治理起来非常有难度,无论科举考上来多少人,都不够用。
武媚娘在打压士族与勋贵,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她开始用女官,比如如今的婉儿。但女官不能像男人一样替她握着实权,婉儿再聪明,也只能行走在内宫。
武媚娘也盯着望舒,如果望舒的成绩让众臣心服口服,做成一番成就,那么未来科举,并不会只有望舒。
大唐的才女可不少。
她想起袁天罡给望舒的看相,武媚娘的将来,可不想只做太后。她的权欲极旺,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君明臣贤,望舒若真能比肩太公,她自然也是千古圣君。
望舒穿过国子学的前庭,往刘博士的书斋走去。国子学里书声琅琅,几个低年级的学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背《论语》,看见望舒走过来,背书声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老远,才被旁边的同伴一胳膊肘捅回来:“看什么看,背你的书。”
刘博士的书斋在国子学最深处,靠着藏书阁,门前种了两棵老桂树,枝叶蓊郁,遮得满室阴凉。
此人在国子学执教三十余年,须发皆白,脾气倔,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刘公。
他教过的学生里出过宰相、尚书、十几个侍郎,可他这几年最得意的门生,却是个女子。为着这事,他没少被同僚在背后嚼舌根,说他老糊涂了,居然给一个丫头片子开小灶。
刘博士听了也不恼,捋着胡子慢悠悠地,“你们的学生考得过她吗?”
对方哑口无言,还真考不过。
望舒到的时候,刘博士正伏在案前写字,宣纸上的墨迹浓淡分明,骨力遒劲。抬头看见望舒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来了?进来坐。”
望舒行了礼,在他对面的坐席上端正坐下。
书斋里满是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书柜堆着泛黄的卷宗,案头摆着一盆文竹,养得青翠欲滴。刘博士从案头拿起一叠装订好的文卷,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老夫这些年收录的历年秋闱范文,从高祖武德年间到去年,京兆府的、河南府的、河东道的,凡是能搜罗到的佳卷,都在这儿了。”
他苍老的手在封面上拍了拍,语气郑重,“你拿回去,仔细看这几年的,其他的一眼过了就行。看每篇的行文思路、破题之法、起承转合的章法。科场之上,考官阅卷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你的文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他的眼睛。破题要利,立论要稳,收束要响,这些都是老夫反复跟你讲过的,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望舒双手接过文卷,翻开第一页,是武德九年京兆府解元的策论。刘博士见她看得入神,也不催她,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这几年变化很大,眉目间没有了小时候的浮躁之气。
他在国子监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年轻人,可像望舒这样的,既聪明又肯下笨功夫的人,是万中无一。
“刘博士,这篇武德九年的策论——”
她话没说完就被刘博士抬手打断了,“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讲文章的。你的文章写到这个份上,老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离秋闱只有半个多月,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来国子学听课了。”
望舒微微一怔。
“课上的东西,你早就学完了,剩下的半个多月,你要把已经学会的东西稳住。策论不要再写新的了,把你之前写的那些翻出来,一篇一篇地改,改到自己觉得一个字都动不了为止。经义再默写一遍,看看有没有漏字、错字、笔误。科场上最冤枉的不是不会,是本该拿满分的题因为一个错别字扣了分。”
“最后关头,心态比学问更重要。你准备得比别人充分,你的功底比别人扎实,不要慌,等你金榜题名。”
望舒点点头,“刘博士,您的教诲,学生记住了,学生不会给您丢脸的。”
刘博士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莫要搞这些虚礼。赶紧回去温书,拿不了解状,莫说你是我的学生,老夫丢不起那个人。”
望舒抿着嘴笑了笑,知道这老头嘴硬心软。她轻掩上书斋的门,院子里日头正烈,她把文卷小心地抱在怀里,大步往校门走去。的卢还在马厩里等着她,霹雳已经被秦昀牵去射艺场了。
她走到马厩前,的卢远远地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打了个响鼻,把头从栏杆上探出来,耳朵一抖一抖的。她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秦昀的马童正好从射艺场方向跑过来,远远地冲她喊:“狄娘子,秦二郎问您还来不来?”
望舒勒住马,声音清亮:“不去了!你跟他说,我回家温书了!”
马童应了一声,又一溜烟跑回去了。
她马上要考试了,他们这些不用考试的松弛人是不会理解的,她考的还是含金量最高的进士科,她面临的对手大多都快五十了。
她父当年都只考了相对容易的明经科,她不指望中状元,但在秋闱,中个解元吧,进士只要考上了就行。
她要的是当官的入场卷,她父连明经科的前十都没有,不照样当宰相?
从她回家复习开始,狄府上下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望舒倒是没什么,照常卯时起床,上午温经义,下午改策论,傍晚带着追风逐月在院子里遛两圈,晚上挑灯把刘博士给的范文一篇一篇地拆解分析,作息非常规律。
崔夫人头一件事便是把府里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排查了一遍。在望舒书房的窗户外头多挂了一层竹帘,又让人在廊下铺了厚厚一层草垫,人走在上面脚步声都闷闷的,没什么声响。
狄景晖的嗓门被她严厉警告,不许在府里大声说话,不许在书房附近练武,连笑都不许笑得大声。
狄景晖憋了几天,觉得自己快疯了,找望舒诉苦,望舒不体谅,“你本来就吵”,把他噎得转身就走,走出院子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考完了我再跟你算账”。
盈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一壶安神茶,望舒温书的时候当水喝。书房里的冰鉴从早到晚都盛满了冰,崔夫人怕女儿热着,又怕她贪凉伤了身子,特意吩咐丫鬟打扇时把冰鉴摆得离书案远一些,既要凉气能透过来,又不能直接吹在她身上。
连追风和逐月都像是通了人性似的,以前两条老犬还有争地盘的小矛盾,如今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狄仁杰回京之后,按理说门槛该被踏破才对,他从宁州任上直接拔擢入相的,既有地方实绩又有圣眷,朝中但凡有点眼色的官员都该来走动走动。
可回京这些日子,狄府的大门始终紧闭,门房得了死命令,除了宫里来的人和几个至交,其余访客一概谢绝。
有几个不死心的同僚带着贺礼亲自登门,门房客客气气地收了帖子,礼却一样都没留,只道狄公说了,家中要秋闱的孩子,谢客静读,等考完了再一道请客,还请见谅。
这话传出去,朝堂上便有人私下议论,一个女子参加科举本就是破例,狄家还这般郑重其事,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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