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58)

  狄府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坐下来,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人追问考得如何,大家都默契地只谈吃喝、不谈考试,连最管不住嘴的狄景晖都在崔夫人的眼神威慑下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不停地往望舒碗里夹菜。

  吃完饭,望舒回了自己的小院。洗漱换上干净的家常衣裳,然后坐在窗前。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院子里,她借着廊下透进来的灯笼微光,看着那盆水仙出神。

  春闱一共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是第二场,经义答辩,她需要面对考官的口头提问,那才是春闱最大的变数。

  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她不能分心。

  这几天她除了考试以外,大脑没有其他东西。

  次日清晨,这一场考的不是笔头功夫,是临场的学问、仪态和口才。考生依次进入考官所在的厅堂,当场抽取一道经义题,面对三位考官口头作答。

  考官皆是礼部侍郎和翰林学士,个个都是经学宿儒,提问刁钻,应答稍有不慎便会被追问得哑口无言。

  这对于那些只会死记硬背,不善言辞的考生来说,无疑是鬼门关。

  轮到望舒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她起身整了整衣袍,走进厅堂,步履从容,目光平视。

  三位考官端坐在案后,中间是礼部侍郎韦公,左边是翰林学士卢公,右边是国子监祭酒郑公。三人皆是朝中公认的饱学之士,尤其是韦侍郎,以经学闻名天下,出了名的严厉苛刻。

  秋闱答辩时,她面对的是京兆府的考官,而这三位,无论资历、学问还是官阶,都比秋闱考官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望舒走到厅堂中央,端正地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击磬。

  “学生狄望舒,请三位座师赐题。”

  韦侍郎从案上的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念道:“《周礼·地官·大司徒》有云:‘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试论三物之序,及其于今日选士之意。”

  望舒略一思忖,从容答道:“回座师,三物者,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

  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其序有深意焉。德居首,行次之,艺又次之。《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六德为选士之本,六行为立身之基,六艺为致用之器。

  本立而道生,基固而器利。

  今日科举,帖经杂文考其艺,策论时务观其行,而德之取舍,则在考卷之外、授官之后的考绩之中。

  故学生以为,三物之序不可废,但德行之考察,当寓于政绩考课之中,而非一纸试卷所能尽。”

  韦侍郎的眉毛微微扬起,继续追问:“你既然说德行当寓于考课之中,若有人才学出众而德行有亏,当用还是不当用?”

  望舒没有犹豫:“回座师,才为器,德为驭。有才无德,如骏马无辔,行虽速而必覆。然德之高低不在传闻,而在实事。与其以空言衡德,不如以实效论人。故曰:考课之法,当以实绩为先,而非以风评为主。”

  卢学士从旁插话,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你方才引《大学》‘物有本末’,老夫问你,今日科举,以文取士,是重本还是重末?”

  望舒笑得得体,“回座师,文者,器也。以文取士,是借器以窥道。譬如以管窥天,管虽小,天自在其中。文章可观人之识见、思虑与立心,然终非全貌。故曰:以文取士不可废,以实效论人不可缺。二者相济,方为取士之正道。”

  郑祭酒语气和缓,却问得极刁:“小娘子,你论三物之序,头头是道。你自己以为,你在六德之中,哪一德最有所长,哪一德最有所短?”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答,答得太谦则伪,答得太满则狂。

  望舒坦然抬眼:“回座师,学生自忖,六德之中,‘知’最有所长,而‘和’最有所短。知者,识也,敏也,于学问一道,学生不敢自谦。和者,谐也,柔也,学生性情刚直,遇不平事则不能忍,于‘和’之一字,多有不及。”

  郑祭酒看了她片刻,呵呵一笑,捋着胡须不再追问。

  韦侍郎沉吟片刻,与左右两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卢学士微微颔首,郑祭酒也不再发问。

  韦侍郎提起朱笔,在望舒的名册上写下一行批语,然后抬起头来:“可以了。”

  望舒行礼退出,走出厅堂的那一刻,她也吐了一口气。

  经义答辩是春闱最大的变数,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失分,甚至可能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这七年在国子学跟博士们抬杠的功力没有白费。

  第三天是时务对策,考的是考生对国家大事的见解与临场应变。考官当场宣读一道时务题,考生当场作答,不能提前准备,全靠平日积累和临场发挥。

  这还不是写,是众目睽睽之下,当场论说。

  第三场结束,春闱全部考完。

  望舒走出贡院的时候,长安城的暮鼓恰好敲响。她站在贡院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料峭的春寒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帖经、杂文、策论、答辩、时务对策,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能写的、能说的,全部交了出去。

  剩下的,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贡院外,狄府的人已经在等她了,这一次来的不止几个兄长,狄仁杰亲自来了。他站在暮色里,锦袍被寒风吹得微微翻动,鬓边的白发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他身边站着崔夫人,崔夫人怀里抱着一个暖炉,旁边是狄光嗣兄弟三人。

  望舒走下石阶,崔夫人快步迎上去,把暖炉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狄仁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灯火映在她清丽的脸上,映出她眉眼间的疲惫,也映出她眼底那簇燃烧的光。

  他没有上前说什么,只是等众人都说完了话,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拍了拍望舒的肩膀。

  “天冷,咱们先回去。”

  一天天的考,而不是像明清一样在考场待三天,望舒觉得这一点实在太幸运了。

  至少可以回家养足精神,不然第二天精神状态就会很差了。

  哪里能对答如流?

  春闱考毕不出两日,贡院里的消息便像解冻的渭水一般,从坊间茶肆的案头、从客舍廊下的闲谈中,汩汩地流淌开来。

  经义答辩那日,本就是所有考生最忐忑的一场。三位座师端坐如松,目光如炬,多少考生进门时昂首挺胸,出门时汗透重衣。

  有举子抽到《尚书》题,背了上句忘了下句,站在厅堂中央面红耳赤,嗫嚅半晌,被韦侍郎一句“下去再读三年”请了出去。

  也有举子抽到《礼记》题,倒是答出来了,却被卢学士接连三个追问逼得语无伦次,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便有人想起了秋闱时那个名动京兆的女解元,纷纷打听她这回答得如何。有消息灵通的从贡院胥吏口中挖出了片段,在茶肆里学得绘声绘色。

  酒肆坐在正中间的是个面皮微黑、身形魁梧的汉子,姓孟,名彦之,是河南道的举子,今年三十有二,考了整整十二年才在去年秋闱中了河南府的解元,算是苦尽甘来。

  他说话嗓门大,性子也直,“你们是没在现场,我那天排在甲字第十四号,就在她隔壁。第二场答辩,她进去的时候我还替她捏了一把汗,韦侍郎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一届春闱把一个河东道的解元问得当场哭出来。结果她进去没一会儿,我们就听见里头韦侍郎问‘三物之序’,她对答的那个声音,清朗朗的,跟敲磬似的,连个磕巴都没打。我当时就想,这趟春闱我怕是白来了。”

  一旁听的人倒吸一口气,啧啧称奇,这份急智和坦荡,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但真正让满城士子心服口服的,是第三日的时务对策。

  那一场是所有考生同堂听题、依次作答,每个人的表现都摆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下立判。题目是韦侍郎亲自拟的,只一句——“今日天下,何者为第一大患?”

  这道题看似宽泛,实则凶险。边防、漕运、赋税、刑律、吏治,选哪个都容易被人挑刺。

  有人答边患,引经据典说突厥吐蕃如何如何,说得慷慨激昂,却被卢学士一句话问住——“府兵日减、军费日增,以何养兵?”答者顿时语塞。

  有人答“赋税”,说均田制崩坏、租庸调难以为继,道理是对的,可答得太浅,韦侍郎追问“以何法代之”,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轮到望舒时,满堂考生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站起来,声音清朗而笃定,说“取士之途未广,致贤才遗于草野;选官之制未公,致庸碌充于廊庙”。

  她一层一层地推演,边患不足畏,良将可御之。赋税不足忧,良法可调之。刑名不足惧,良吏可治之。然良将、良法、良吏从何而来?皆从取士选官中来。最后收束时,她站在厅堂中央,目光平视三位座师,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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