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在她看来,望舒方才那番话就是找个能让她知难而退的借口。
可她想不明白,望舒为什么要这样?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望舒从来都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一回她满心欢喜地来分享自己好不容易遇见的人,望舒不替她高兴也就罢了,还一盆接一盆地泼冷水。
她不是不知道望舒的顾虑,薛绍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城阳公主是父皇的人,薛家跟母后不是一条心。
这些她在动心之前就已经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可她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本身。
这真实的,属于她的心动,难道还比不上朝堂上冷冰冰的站队和权衡吗?
望舒没有急着辩解。
她等太平的气息略微平复了些,才开口。“殿下说得对,亲上加亲确是士族常有之事。可常有之事,未必就是无患之事。”
她略顿了顿,迎上太平的目光,“臣女说这话,不是随口吓唬殿下。臣女在国子学时,曾翻查过太常寺与太医署所存皇族宗室近支的谱牒与医案,统计了高祖以来,五服以内近亲通婚所育子女共四十七例。其中,未满周岁而夭者十一例,先天痴傻或肢体残缺者六例,另有九例虽未显于形貌,然自幼智力远逊于同侪,及至成年,连一篇三百字的策论都读不通。而寿考终年且才智过人者,不过两例。”
她将数据一条一条地摆在太平面前。
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劝说都更有力量。太平的眉头从紧拧变成了微蹙,“你怎么会去查这个?”
女子与男子不一样,孩子是女人在生,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无论多么喜欢,但要是知道影响自己的子嗣,肯定会谨慎。
怀胎十月生个痴傻的孩子,想想就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望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了下去:“《左传》有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礼记·曲礼》亦云:‘娶妻不娶同姓。’古人立此规矩,并非无的放矢,是世代积累的经验之谈。血脉过近,精魄相冲,胎元易弱,智识难全。这不是谁编出来吓人的,是千百年来的事实。”
她看着太平的眼睛,语气恳切:“殿下,您是金枝玉叶,您未来的孩子是要承袭宗庙、治理封地的。您可以不在乎薛绍有没有功名,可以不在乎他站在哪一边,甚至可以不在乎他将来会不会辜负您。但您不能不在乎您未来的孩子。那些夭折的、痴傻的、残缺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对父母抱着孩子的尸身哭到天明的夜晚。臣女不想有一天,殿下也经历这样的夜晚。”
太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在枝头叫了半天的黄雀都飞走了,望舒几乎以为她要拂袖而去。
太平转过身来,极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不甘,有动摇,有委屈,但也有倔强。
“可我喜欢他,这是我头一次自己选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望舒伸出手,握住了太平微凉的手指。
“殿下,您如此美貌,富有,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儿,要什么样的儿郎没有?”
太平不想再听了,她径自走了出去。望舒追到廊下,唤了一声殿下,太平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望舒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空荡荡的垂花门,良久没有动。她方才说了那番话,她不知道太平听进去了多少,又会怎么想。
她觉得如果不说,将来会更后悔。
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太平坐在车中,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望舒说的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未满周岁而夭者十一例,先天痴傻或肢体残缺者六例”
她闭上眼,想把这些声音赶出去,可它们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她不相信。
她觉得望舒是为了劝退她,故意把这些话说得那么重。什么四十七例,什么五服以内,她从没听人提过。
从小到大,她只听过亲上加亲、门当户对、血脉贵重。
马车路过太常寺的时候,她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喊了一声:“停。”
太常寺的太医署管着天下医官,也管着宗室贵戚的脉案。太平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当值的太医正姓吴,须发皆白,在太医署待了大半辈子,看见太平公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搁下手中的药碾,起身行礼。
“臣吴某,参见殿下。”
太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吴太医,你在太医署当值多少年了?”
“回殿下,至今已三十年有余。”
“那你见过多少宗室贵戚生产?”
吴太医愣了一瞬,不明白公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臣在太医署三十余年,经手的宗室产育,少说也有百余例。”
太平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可见过近亲通婚所育的子女,有痴傻的?有夭折的?有——”她顿了顿,“有生下来就不成人形的?”
吴太医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干枯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绞紧。他低下头,避开太平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殿下何出此言……臣、臣不曾留意过。”
“不曾留意?”太平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在太医署三十年,经手百余例产育,吴太医,你是不曾留意,还是不敢说?”
这么冷的天,吴太医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殿下……殿下恕罪。这些事,太医署上下,从不敢妄议。宗室之事,事关天家颜面,臣等若多说半个字,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太平只觉得凉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转身走出太医署,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太平辗转托了好几个人,终于打听到京中有一户士族人家,娶的是姑表亲,那家媳妇这两日正是生产的日子。她换了一身寻常宫人的衣裳,用兜帽遮了脸,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侍女,从侧门进了那家府邸。
那家人不敢拦她,即便她穿着宫人的衣裳,可谁都知道这位是太平公主。天后的掌上明珠,满长安最不能得罪的人。
她站在产房外的时候,里面的惨叫声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那不似人声的嚎叫,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她的耳朵,割她的骨头。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端着血水的铜盆从她身边经过,那水的颜色浓得发黑,腥气扑鼻。
产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压低声音对等在外面的婆母说了一句什么,那婆母的脸便白了,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太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她只记得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又腥又甜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掀翻。她看见产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脸色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咬得稀烂,嘴角挂着血沫。她的手攥着床头的麻绳,攥得发白变形。
然后太平看见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哭声细细的、猫叫一般的呜咽。产婆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慌慌张张地拿一块布将它裹住,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可太平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一眼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脑子里,再也抹不掉。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产房,冲到院子里的花坛边,弯下腰,不可遏止地干呕起来。
她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声唤着“殿下殿下”,伸手去扶她。太平摆了摆手,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
她站起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说:“回宫。”
那天夜里,太平的寝殿里烛火通明,宫人们进出往来,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太平躺在榻上,烧得浑身滚烫,嘴唇烧出了干裂的白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闭着眼睛,不停地呓语,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武媚娘亲自守着她,太医来了好几个,又是施针又是灌药,折腾到后半夜,烧才堪堪退下来。
望舒次日清晨才得到消息,狄光远匆匆进来,说太平公主昨夜高烧昏迷,天后派了太医守了一夜,今晨才稍有起色。
她套了件外衫便往外走,在马车上,一直在后悔自己把话说太重了。
望舒被宫人引到榻前,殿内只有太平一人,正半靠在隐囊上,脸色苍白。
她的长发没有梳髻,散散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原本明艳如盛世牡丹的脸,此刻像被霜打了的白茶花。
她看见望舒进来,眼圈便红了,寻不见平日里那个骄矜明艳的太平公主,她只是一个十七岁,刚刚窥见了生命残酷真相的少女。
“望舒,”太平一把抓住望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沙哑破碎,“我看见了,我去看了,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他的脸,他还在哭,可是他的脸是那样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