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拱手,“阿翁言重。”
狄知逊听了这话,正要笑着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从后院走过来,身材高大,面皮被日头晒得黝黑,穿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褐,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提着一把修枝用的剪子。
他相貌与狄仁杰有三分相似,却比狄仁杰更显憨厚老实,眉眼间没有什么锋芒,倒是一团和气。
正是望舒的二叔,狄仁贞。
狄仁贞在狄家五兄弟里排行第二,既没有大哥狄仁杰的才干,也没有其他兄弟的进取心,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考过两回明经,都没过,便歇了入仕的心思,回狄村守着祖宅和几百亩田地过日子。
这几百亩不止是他的,还有兄弟们的,但都在外头,就租出去给乡人种,他收点收成。
后来狄村的老村长过世,村里人推举他做了村长。他家大业大,做事公道,脾气好,谁家有纠纷都愿意找他评理。
狄家几个兄弟,也只有狄仁杰出息,其他兄弟只能在地方上当个小官,他们求狄仁杰提拔,但狄仁杰没搭理。
他们心下埋怨,但不敢得罪,也就不来往了。
在狄仁杰看来,他这几个兄弟,在地方上绰绰有余,能做点实事,再往上就处理不好。
“是望舒来了!”狄仁贞快步走过来,把剪子往墙角一搁,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满脸是笑,“大哥前些日子写信来,说你到晋阳赴任,阿耶天天盼着你来。来来来,屋里坐,别在院子里站着。”
他一边招呼一边往后头喊了一声,“慧娘!你堂妹来了,快把堂屋的茶沏上!”
望舒跟着狄知逊进了正堂,秦昀和狄景晖也跟了进去。正堂墙上挂着泛黄的并州舆图,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干枣和核桃,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狄知逊在主位上坐下,拉着望舒坐在自己旁边,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望舒听他从自己小时候爬树摔了膝盖絮叨到三元及第天下扬名,从狄仁杰年轻时在汴州断案絮叨到如今做了宰相。
老人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眼眶泛红,一会儿又开怀大笑,望舒便安静地听着,偶尔答一两句。
正说着话,一个年轻女子端着茶盘从后头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杏色布裙,头上簪了花,容貌清秀。
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大大方方地朝望舒行了个礼,“堂妹,我是慧娘。”
望舒起身还了礼,慧娘笑道:“早就听说堂妹是三元及第的状元,今日一见,比我想的还美丽大方。”
狄仁贞在旁边笑道:“这丫头从小跟着她哥在铺子里跑,学了一肚子算账的本事,说话也没规矩,望舒别见怪。”
望舒摇了摇头,“二叔说哪里话,慧娘这样很好。”
她顿了一下,“听说堂兄在经商?”
“在外头跑买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
狄仁贞说起儿子,脸上既有骄傲也有几分惆怅,“如今在太原府和人合伙做皮货和药材生意,日子还过得去。慧娘就跟着她哥在铺子里当账房,算盘打得比她哥还快。”
慧娘抿嘴一笑,“爹你又替我吹,回头账对不上可别赖我。”
狄知逊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堂兄小时候也读了几年书,可惜不是入仕的料。不过经商也好,士农工商,都是正道。咱们狄家,各人有各人的路走,挺好。”
望舒点头称是,又问了些家里的事。慧娘一一答了,言语之间爽快利落,毫无扭捏之态。
望舒心里暗暗点头,狄家虽不是什么百年门阀,但家风清正,无论男女都各有各的活法,倒比那些只会把女儿锁在绣楼里的士族人家强得多。
这年头出来讨生活的女儿家,家里都不富裕,没读过书。读过书的是不会抛头露面的,婉儿不一样,她是罪臣之女,没有家人帮衬,只能自己往上爬。
望舒虽然缺人,但并不想让亲戚帮忙,这会是一笔糊涂账。沈浪也是关系离得很远,也没有品级,纯粹给她个人当差,也就无所谓了。
她兄长本来就有荫恩,捕头属于吏,这只是没事找活干,还在等空缺候职呢。
不然她要是提拔姓狄的去衙门,那她的族人可多了,那真的与祁同伟一样,村里的狗都想来当警犬。
说了一会儿话,狄知逊又拉着望舒的手絮叨了一遍她在晋阳要注意的事,说着说着便提到了张家。
望舒说了她办的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入城头一日就拿了孙敬,查了汾水西岸的田赋。好,阿翁活了七十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任上真正替百姓做几件痛快事。你比阿翁有本事,也有底气——”
下午吃饭,狄仁贞带着帮厨下厨炖了一大锅羊肉,慧娘烙了饼子,又开了一坛自家酿的酒。饭菜端上桌,粗瓷大碗,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羊肉和酒的香气。
狄知逊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人,很是开怀,他儿子儿媳都孝顺,孙女也有出息。儿孙绕膝,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来,先吃饭。”狄知逊放下酒碗,拿起筷子,“你们难得来一趟,多吃些。这羊肉是村里现杀的羊,炖了这么久,烂得很。”
望舒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汤里放了花椒和生姜,去膻留鲜,比县衙灶上做的强了不知多少。她吃了两块肉,又掰了半张饼子泡在羊汤里,吸饱了汤汁的饼子咬一口满嘴香,连秦昀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狄知逊看着他们吃得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望舒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朝狄知逊举了举,“阿翁,孙女初到晋阳,衙门里的事刚理了个头绪。刺史府那边已经让裴济去递了帖子,等刺史召见便去拜会。只是并州都督府与刺史府同在晋阳城里,这上头两层长官,孙女又是晚辈,总得先摸清各人的脾气。阿翁在并州待了多年,并州刺史杨昭与都督府郭谦,阿翁可了解?”
狄知逊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想了想,慢慢呷了一口酒,把酒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昭这个人,阿翁确实知道一些。他今年四十有七,历任地方官多年,辗转州县之间,跟你阿耶差不多是同辈人。他年轻时是个干实事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任上得罪了不少人,几度被贬到偏远下州,换个人早就不干了,他硬是一次一次从死地里爬回来。”
望舒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还有这事呢?
狄景晖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被贬?”
狄知逊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淮南大旱那年,朝廷拨了赈灾粮,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了陈米掺糠。当时杨昭不过是淮南道一个下州的司马,正六品,根本轮不到他管赈灾的事。他硬是越过刺史、越过都督,直接给朝廷上了急奏,把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的数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奏疏到了长安,天子震怒,派了御史下去查,果然查出了一窝硕鼠。从刺史到县令,涉案的官员抓了十几个,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杨昭后来升官了,但升了不到半年,就被人寻了个由头,贬到岭南去了。”
狄知逊冷笑了一声,“他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那些人倒了一个,还有十个在朝中坐着。半年之内,弹劾他的奏疏雪片一样飞到长安,说他‘越职言事,有违官箴’,说他‘虽有忠心,然行事乖张’。天子就算知道他冤枉,也只能把他调去岭南避风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望舒没听过这事,大唐有三百个州,一千五百多个县,对于地方官,长安是不太搭理的,也没人议论他们。“后来呢?”
“后来他在岭南瘴气之地待了三年,按说这种人到了那等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可他还在当地兴水利、办学堂,把个穷乡僻壤治理得井井有条。三年后遇赦北还,调回中原做了个上县的县令。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狄知逊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还是干实事,还是清廉,但再也不越职言事了。该他管的,他管得明明白白。不该他管的,他一个字都不多说。该拜的山头,他去拜。该走的人情,他照走,圆滑了不少。”
“后来他又接连经了两次风波,都是被人牵连的。别人犯事,他跟着吃挂落,从刺史贬回县令,又从县令一步一步爬回来。最险的一次,差点被流放。好在他有个同年在大理寺,替他说了话,查出他是被冤枉的,才保住了性命。”
狄知逊摇了摇头,“当年那个热血上头的杨昭,早就不在了。如今坐在并州刺史府里的,是事事求稳、处处留后手的杨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望舒,你不要指望杨昭会站在你这边。他不是坏人,可他也不会为了你得罪任何人。你动张家,他不会拦你,但你也别指望他会替你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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