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盯着电脑屏幕的安藤雅人险些爆出粗口。
对于谋杀报告的邪门转折,比如前几句平淡,然后突然有人死亡、或者凶手将人杀死,他自认为已经很习惯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夜路》写的是盐谷诚一,在这篇报告里,盐谷诚一自述着往事,又倏地暴起杀人,他也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不死人,还能说是谋杀报告吗?
结果,突然冒出一句“全是编造”……
这谁想得到啊?
[其实,谎称母亲对我实施家暴,是听起来更合理的、更能博取同情的说法。
可是这其中有一件麻烦事,那就是我身上没有伤痕。
既没有新伤,也没有旧伤,这样的话想让人相信,就令人分外伤脑筋了。为此,我只能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忍无可忍、承受着神经质母亲,由此也变得神经质的少年”,无论人们能否会理解,总归是有了一个通顺的说法。
但若是要说事实嘛。
事实就是,她很正常,只是一位寻常的、也许有着小缺点,但也谈不上虐待了谁的母亲。
而我呢,我也曾经想过成为一名杰出的人类。像我母亲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优秀的、对社会有益的工程师,或者律师,或者医生,或者……总之,成为她的骄傲。于是我也努力地进入了不错的学校,顺利毕业,走在成功的道路上。
但纵使衣冠楚楚,我的心中依然感到恐惧与焦躁。
站在人群之中,我觉得自己十足古怪,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说着专业而晦涩的话,和他们看上去一样,但又毫不相同。
越发深重的焦躁让我明白,我不仅不适合成为精英角色,甚至难以在平常人中有一席之地。
我是一个十分业余的工程师,也是一个业余的人类。]
正想继续往下看,安藤雅人忽然听见一道冷漠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那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
安藤雅人骤然转头!
一位头戴鸭舌帽,鼻梁上挂着墨镜的金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座位后。
其双手插在褐色外套的口袋中,正冰冷地盯着屏幕上的谋杀报告。
也许是因为青年的出现毫无征兆,且不打招呼就看他屏幕的行为很不礼貌,再也许是青年的样貌过于出众,还带着一种能看穿一切的奇异气质,安藤的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不爽感。
仿佛没有注意到安藤的异样神色,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青年自顾自地说:
“‘导师’设局杀死盐谷诚一的动机,就在这篇报告里。”
“……什么?”
安藤一愣。
不是说导师在“进行教学”吗?
他和论坛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对“导师”充满好奇,也看过许多分析帖。
目前论坛主流的观点,是认为“导师”为进行犯罪的教学实践而设计让盐谷诚一死亡。
“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有教学的耐心,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那一颗子弹来。”
仿佛猜到安藤在想什么,青年的话里带着一种对事实了如指掌的姿态。
“而故意设计那一颗子弹出现,正是因为盐谷诚一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母亲。”
“若盐谷诚一只是随机杀人,其大概率会被判处死刑,无论最后是否执行,都会是如此判决。但这第一位受害者出现,就可能会影响到‘无病推定’了。”
“……什么意思?”安藤迷茫地看着他。
“人们知道审判中有个原则是‘无罪推定’,即疑罪从无,除非以确凿的证据判为有罪,否则一律先视为无罪。这就是在官方通报中一般说的都是‘嫌疑人’,而不会说‘罪犯’的原因。”
青年凝望着屏幕。
“但实际上,还有个基本不出现在教科书上,从没有人会特意提起,却又总是约定成俗的原则,即‘无病推定’——对于举止异常的被告人,应当首先认为其精神状态正常,视其为清醒的、具有完整刑事责任能力的正常人,除非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其有病并且影响到了其对自身行为的辨认或控制能力。”
“这一篇报告里的罪行,已经超出了寻常人的想象,难以用‘异常’来解释,可能会影响到‘无病’的印象。罪是盐谷诚一在成年后犯下,不会走少年法,但由于他此次犯罪是‘突发性’而非‘计划性’,律师能够请求鉴定其精神,并以‘他在少年时就精神有病,而后来只是越发病重’、以及“长期受到心理压迫、出于非正常的心理状态”来辩护。”
“竟然是因为这个……”
安藤大吃一惊,“这样的话,盐谷诚一就能逃脱罪责?”
“怎么可能。”
青年嗤笑一声,“只是量刑可能会减轻——而‘导师’明显不愿意看见这一点,直接送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
“你很失望吗。”
青年忽然垂下眼眸,冷锐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射向安藤。
“什……”
安藤忽然意识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不是……你谁啊?”
虽然莫名其妙地讨论了这么多……
但他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家伙虽然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无论是眼神还是行为,都太令人讨厌了吧?!
“唉……”
戴墨镜的青年叹了口气。
他的名字是绫辻行人,若谈及身份,可以说是学生,也可以说是一名侦探。
但他觉得没必要告诉对方。
反正……
安藤雅人很快就会死。
“现在才想起来提出疑问,结果还是‘你是谁’这种毫无必要的问题……真是愚蠢又迟钝,简直和单细胞生物一样。”
“你——”
安藤忍不住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无端的恶意中伤!
这个莫名其妙的青年,不止是姿态叫人讨厌,连语言也没有一丁点礼貌!
“也难怪,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犯下那样显而易见的杀人罪行。”
绫辻漠然地看着他。
“安藤雅人,你就是杀死水濑青叶的凶手。”
“……”
安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的眼角抽搐,小腿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视线则在周围移转,害怕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还好,每一个公用电脑之间都有隔板,其他使用电脑的人大多戴着耳机,认真地盯着屏幕,没空看他们这边的动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安藤雅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失控,“青叶她……她怎么了?”
“还在装傻……我建议你称呼水濑青叶的全名,毕竟这么亲昵地叫她,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绫辻平静道,“你用羊角锤杀死了水濑青叶,然后使用水泥,将她的尸体和凶器一并封在了体育馆翻修工地的旧铁桶里。以你的身板完成这一切,费了不少力气吧?”
“……你别血口喷人了!我怎么可能杀死她?我、我一直在追求她啊!”
安藤雅人对绫辻怒目而视,情绪之激动,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据我所知,她早就拒绝过你不止一次,你那称不上追求,只是无耻地纠缠而已。嗯……也许这就是动机?真是无聊。”
绫辻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没有轻蔑也没有指责,仅仅只是陈述整个经过:
“5月3日是宪法纪念日,也是法定节假日,当时的工地休假一天,没有施工噪音干扰,学校也就将数场宪法讲座安排在了工地隔壁的教学楼。”
“水濑青叶在上午那场讲座的中场休息时间,独自离开了教室,中午时,她的朋友就发现她失联并报了警。”
“当天,你参加了那个教室中的每一场讲座,从早上到傍晚都在教室,只偶尔离开去了卫生间,且离开的时间相当短暂,不可能出教学楼,有着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没有人怀疑到你。”
“没错……你知道就好。”
闻言,安藤雅人慢慢镇静下来,压低了声音叫道,“我那天一直在教室,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很可惜,所谓的不在场证明,终究不是真正的不在场。”
绫辻的声音变得越发冷淡。
不知为何,安藤有种对方不是在和活人说话,而是在看一具尸体的错觉。
“你那日坐在教室第一排的角落,以身体不适为由,戴了口罩。下午的讲座主讲人是校内的一位教授,即使你戴着口罩,他也能认出你的脸,也就能证明你下午在场。”
“由于你的身影一直待在同一个座位,他的证词便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你确实从早到晚都坐在那里。”
“然而,上午的讲座,主讲人是来自校外的老师,他不认识你。也就没有发现,从中场休息开始,戴着口罩坐在那个位置的同学,实际上,已经换成了另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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