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侥幸逃出了这座教堂，自外面也没有可供他容身的地方，只要他们想，随时都可以将他抓回来。
“有恩……？”
亚伦指尖轻轻一转，手中的画笔在他掌间灵巧地打了个旋。
他以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神父：“可您有没有问过他们，自己愿不愿意用尊严与自由去交换旁人眼中的风光呢？”
“难道只因为您强行给了他们令人艳羡的地位与力量，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支配他们的人生吗？”
少年眼中浮现出难以读懂的情绪。
他望着眼前这个苍老丑陋的中年男人，清澈的蓝眸中却并未倒映出他的存在，透过他向更高更遥远的存在发出质问。
“想活下去，总要舍弃些什么。”
神父对他天真的话嗤之以鼻：“要怪就怪他们出身的不好。”
“不过，你不一样。”
他望向亚伦的目光里竟浮现出几分近似怜爱的惋惜：“孩子，你的命不太好。像你这样的人，本来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挑一户足够体面的人家的。”
“可惜，这一次看中你的那位，不是我能拒绝的。”
“哦？”
亚伦笑意不减地接过他的话头，配合的反问，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那请问您给我找了个什么样的买家呢？”
“是一群侍奉异神的疯子。”
神父提起他们时，脸上明显流露出忌惮与厌恶：“他们看中了你，说你有成为他们所侍奉之神降世容器的资质，所以开出了我根本无法拒绝的价码。”
亚伦微微一怔，竟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说错。”
“什么？”
神父没有听清他低声的自语。
“没什么。”
亚伦轻轻弯了弯眼：“只是觉得……我似乎还真是与神有缘罢了，您知道他们所供奉的异神的尊名是什么吗？”
“似乎是……”身为信奉着至高神的神父，哪怕他披着神职的外衣早已做尽足以下地狱几百次的恶事，提起异教的神明时，神情里还是流露出本能的排斥与厌恶。
男人不耐地皱了皱眉，干巴巴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时间之神，克罗诺斯。”
亚伦：“……”
他蹙起眉，半是无奈半是苦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又是……”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惊异更多，还是厌憎更多。
那些高高在上的希腊神明在挑选容器这件事上，难道当真有什么共同的偏好吗？
“看在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的份上，你也别再做徒劳的挣扎了。”
神父似乎有些疲倦了，他站起身来，准备就此结束这场对话。
“这大概就是你的命吧，若他们的神当真存在，那么作为神明降世的容器，至少也比做一个毫无力量的凡人强得多。”
似是想起了他们国家不断出现的自称是各种神明的超级英雄或者反派，神父在最后将要离去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劝说了养子这么一句。
“是吗？”
亚伦没有评价他这句话，只是喜怒难辨地抬起手，落下了肖像画的最后一笔。
“那么，请您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吧。”
他抬起眸，淡漠而空洞地望向眼前转身欲走的养父：“在您的眼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糟糕透了。”
神父不耐地皱起眉，不知真假地冷冷丢下一句，认为自己在回答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然而他脸上的烦躁却在看到看向自己的前襟上正沿着衣料无声地向下漫开的鲜血时骤然凝固了。
“这是……？”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怔怔地抬手按向胸前，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
随着他这一开口，更多鲜血便自口中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袖口与衣袍。
“亚伦——快去叫人！”
刚刚还高高在上地决定着养子命运的神父，此刻却因大量失血而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狼狈地抬起头，本能地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眼前唯一能救他的人身上。
“救我……”
“我不会再把你交出去了……我发誓……”
“我会把你留在身边，会把你养大……”
金发少年从石阶上缓缓起身，宽大的衣摆拂过那幅刚刚完成的画像，将它带到了神父面前。
“没有用的。”
亚伦轻声说道：“你并不是生病，也没有受伤，无论向谁求助都阻止不了已经到来的死亡。”
“……我试过的。”
“你知道……原因……”
倒在血泊中的神父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喉间溢着血，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质问：“是你……下毒？”
亚伦垂眸看着他，俯下身任由自己干净的衣袍浸上满地血色。
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憎恶与快意，只有好似神明俯视众生般的淡漠与怜悯。
“您并非中毒，会这样是因为您请求了被死国之主选中的容器来为自己绘制画像，被我绘在笔下的一切生灵都会迎来死亡的命运。”
神父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骇，可他已经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只能死死盯着眼前从未认识过的少年，直到最后一丝生气也从那具衰老的躯壳中彻底散尽。
亚伦以手轻轻拂过他失去光泽的眉眼。
“按照约定，我将这幅画赠予您。”
少年低声道：
“愿您在偿清罪业之后，能于安宁之地再度醒来。”
【作者有话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亚伦：意思是人马上就要被我画死了，所以我对他的态度十分的和善
……
让我们恭喜神父先生顺利杀青真是没说出一句亚伦爱听的话来，猛猛向着死路冲锋。
神父所做的事情最终选用了二版，最初的版本要更直白更那啥一点，但不太想让LC这样热血牺牲的主旨里面混进脏东西，所以选用了第二版。
下下章得让哈迪斯陛下出场一下啊，他就一直zzz的让人都快忘记这还有个神了
第34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刺鼻的血腥气。
亚伦站在逐渐变得冰冷的尸体面前, 低头看着那张已然失去生气的脸，内心平静得近乎空茫。
冥王的神力充盈于这具身躯之中，使他得以清晰地看见神父的灵魂正在法则的牵引下脱离躯壳, 穿过黄泉比良坂，在冥府对于灵魂近乎本能的吸引力中坠向所有亡者应去的归处。
仿佛随着那道灵魂的离去，亚伦作为人的时间, 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想到这里，少年忽然呼吸一窒，在翻涌上来的强烈的自厌感中踉跄着跪倒在满地血泊里。
他纤细苍白的手指痉挛般死死抵住胃部, 后知后觉感受到浓重腥甜的血气直冲喉间，逼得他几欲作呕。
冰冷黏腻的鲜血浸透了膝下的衣摆, 明明身负着无上的伟力, 他却像是无力支撑身体般微微弓着腰背, 跪坐在那里急促而艰难地喘息着。
随着这场注定到来的死亡降临,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一点仍属于人类的东西也已在死国之主那冰冷神力的侵蚀下被消磨殆尽了。
比起他残破的灵魂, 竟然是心更早到了极限吗？
“哈……哈哈……”
破碎的笑音从他唇边溢出, 亚伦跪坐在一片冰冷的血泊中, 倍觉讽刺地勾起嘴角。
看啊, 亚伦……
哪怕天马早已当面狠狠戳穿了你那脆弱的妄想, 掰开那双用来欺骗自己的手, 明明白白地令你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死亡从来都不是什么救赎。
可你也还是会这样毫无怜悯之心的肆意操纵夺取别人的性命……
那么这一次，你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粉饰自己的目的？
为了这一如既往的自我满足，你还要沾染多少的鲜血，为世间带来多少的苦难才肯罢休？
……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挚友的面前, 去面对他失望的目光？
“还真是……丑陋啊……”
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令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朦胧之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猩红的颜色所浸透。
红色的液体自他的眼尾缓缓滑落, 沿着苍□□致的侧脸滴下，悄无声息地融入脚边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
在这一刻，神明的血，与凡人的血，又有什么分别呢？
“亚伦大人！”
天暴星素来冷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辉火没有等来命令便擅自自阴影中现身，几乎是失态般地半跪在亚伦身侧，伸手想将他从这一地狼藉与血污之中扶起。
少年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沾了血迹的指尖上，瞳孔深处仍残留着近乎空茫的失焦。
从今往后，在所有人眼中，他大概都只会是冥王了。
“我没事……”
亚伦低声道，挥开了辉火伸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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