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法反驳。
夏洛克朝四周扫了一圈，提醒他自己看看：“而且你难道没发现吗？”
他的语速很快，翻页的速度更快，“这座教堂后面统共只有这两间小屋，靠里面那间摆设杂乱，桌上放着老花镜和药瓶，床边还有磨损得很厉害的拖鞋，很显然是那位布朗神父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的视线又转向他们此刻所在的另一间屋子，“但这间不一样，这里有明显属于两个人的生活痕迹，而且时间还不同。”
华生怔了怔，下意识环顾四周，墙边的木椅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挂钩上却还挂着另一件明显更新，尺寸也看着更加修长的黑色风衣，桌角压着几页被翻旧了的随手写着几串字符的纸张，旁边放着一个盛满了水的马克杯。
看着确实是不同人的风格。
“旧的那些痕迹，大约是截止在一周前就没有了，”夏洛克轻声道，“至于新的这一部分应该就是属于布朗神父刚才提到的那个借宿的年轻人的。”
华生心头微微一跳，“你的意思是——”
“那个失足摔下山的年轻人，”夏洛克合上手里的记录册，淡淡道，“很可能就是布朗神父的养子。”
华生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懊恼起来。
夏洛克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的挖苦道：“所以，你刚才是打算当着一个刚刚痛失养子的老人的面，直接问他死去的儿子人去了哪里？约翰，你偶尔真是冷酷的连我都觉得吃惊。”
夏洛克很欠揍的在华生本就不太好受的良心上又补了一刀。
“那还真要多谢你刚才拦住了我，夏洛克。”
华生无奈地说道。
虽然他对自己的搭档会突然如此体贴这件事抱有很大的怀疑，但还是就事论事，老老实实地道了谢。
“那倒不必。”
夏洛克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手边另一册记录，“毕竟我不是为了这个阻止你的，那主祭似乎是知道我们是来调查威廉·海因斯坦的事情的，我阻止你只是为了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而已。”
华生一怔：“什么意思？”
“我们从头到尾都只说过自己是来调查一桩案件的，”夏洛克将记录册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可布朗神父却说若这能让另一个枉死的孩子得到安息，他就愿意破例让我们看记录。”
他的嘴角勾起一点近乎讥诮的弧度：“你不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一点了吗，约翰？他不仅默认我们查的是命案，甚至连死者是个年轻人都知道，怎么，这信上帝的还真能托梦得知案件的真相不成？”
华生没有理会他不正经的调侃，迟疑着问：“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们是在调查威廉·海因斯坦的事情？还是说……他也牵涉其中？”
“至少不可能毫无关系，至于是哪一种关系那就不好说了，还得继续看。”
夏洛克随口答道，接着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华生去看那只纸箱，“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这个时候住进教堂里的人确实是非常可疑就是了。”
华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看箱子表面的积灰，应该是已经很久没人动过它了才对。”
夏洛克用指尖敲了敲最上面几本记录册的册脊，“但册页边缘和翻口却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这说明不久前有人曾经一册一册地翻过这些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最上面这层灰还被人刻意撒了回来，有人翻完以后还试图尽可能把这些痕迹还原，这说明他不想让布朗神父发现自己动过这些记录。”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呢？”
夏洛克道：“说明那个借宿者住进这里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很可能是在有意调查某件事，也许和我们一样——”
他的话音忽然一顿。
刚才接他话的声音，不是华生的。
夏洛克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探进大衣内侧，握住了藏在怀里的手枪。
他猛地转过身去。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边，手臂横勒在华生颈前，随手把人夹在身侧，华生被他锁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皱着眉艰难地朝夏洛克看过来。
那年轻人半垂着眼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唇边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我原本还以为只是两个偷东西的小贼呢。”
他轻轻哼笑了一声，玩味地说道：“现在看来，你知道的东西倒是不少。”
……
夏洛克抬起枪口，稳稳对准了他。
“你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随意地扫了一眼枪，竟像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一般，反而挑了挑眉，笑得愈发散漫。
“自己猜猜看啊？”他说，“你不是很聪明吗？”
那人看上去年纪二十岁上下，一头近乎深海般的蓝色短发微微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凌乱。半垂的眼睛颜色与发色相近，虽然里面满是不怀好意，但偏偏在他身上却又带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吸引力，令人完全移不开目光。
“你就是借宿在这里的人。”
夏洛克其实也只是意思意思问道，他早已毫不费力地得出了答案。
“答对了。”
对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所以按理来说这话该由我来问才对吧？我一回来就看见两个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士在我房间里翻来翻去，你们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一点？”
“怪热情的，不过你们可不是我的菜呢。”
他看上去对瞄准着自己的枪口毫不在意，不知是笃定夏洛克不敢在这种距离下贸然开枪，还是自信于自己能够在这种距离下躲开子弹。
想到他方才无声无息制住华生的身手，夏洛克握枪的手指不由得更紧了一分。
“我们是经布朗神父允许进来的，”他试图解释，眼睛却始终盯着对方，“如果你真是住在这里的，至少该尊重主人的决定吧？”
“我才不在乎你们是谁呢，对这个没兴趣。”
年轻人懒懒地掀起眼皮，压根不接他的话，笑意不减很无赖地问道：“小哥，不如和我说说你们在找些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这人手里钳制着华生，没有丝毫放手的意图，一点都不掩饰自己拿人家当人质逼问的事实，反而微微偏过头，几乎是贴着华生的颈侧在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亲昵意味。
“别这样热情嘛，要是万一我手上一不小心多用了点力气，你不就只能和你的好朋友说再见了嘛？”
华生本能地抬手去扳他的手臂，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只能强忍着呼吸受制的不适，尽量将脸偏开。
“来吧，侦探。”
那人戏谑地说，“说说看，你们到底是来调查什么的？”
……
按理说，此刻占据主动的人应该是手里握着真理的夏洛克才对，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几岁的男人却莫名给人一种绝不能轻视他的危险感。
夏洛克手指仍扣在扳机上，盯着他看了片刻，直觉上告诉他此人不可战胜，又顾忌着华生的安危，终究没有冒险开枪，只略微压低了枪口。
“我们受附近一个大家族所托，”他冷静地说，“来调查那位家主弟弟的意外死亡案件的，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如你所见，我们是在找近几年是否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海因斯坦家，是吧。”
那年轻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找错方向了，”他没有在意两人骤然警惕的神色，懒洋洋地说道，“真要想找类似的案子的话，你就不该只翻近几年的记录，据我所知最近的一起案件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
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惊人的情报，夏洛克目光一凝。
他紧盯着对方的脸，“你也在查这件事？而且你知道威廉·海因斯坦是怎么死的？”
那人闻言笑了一声，随手松开了钳制华生的手臂。
华生猛地吸了口气，连退两步，扶着桌沿低低咳嗽起来。
那年轻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反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得靠在那里。
“我当然知道啊，”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类似于凶手自首般的话，“因为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嘛，而且还是我把他送回海因斯坦家的。”
这话的信息量有些太大了，华生刚缓过气来便又是一怔，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你是说……？”
难道他们直接撞上了凶手？
对方还这样嚣张的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好像不对吧？
夏洛克的眼睛却倏地亮了，一点都没有被对方的话诱导的意思：“所以，你认识威廉·海因斯坦。”
“算是吧，还挺熟的呢。”
年轻人吊儿郎当地答道：“我们有个共同的讨厌的家伙，还蛮聊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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